“热死了，哎，真的热死了……”方老师戴着小型扩音器从外面拎着一个做科学实验的木提框走进来。她那别在腰间的扩音器没有关掉，当她低头再一次喊“热死了”时，她原本有点沙哑的声音透过扩音头，变成了一声刺耳的嚣叫声。“这个鬼天气，怎么越来越热了。为了做实验，上课时我只好把吊扇关掉，热得我满头大汗……这眼看就要过中秋了，天气怎么还这么疯呀……”她拿了一根毛巾，在水槽里洗了把脸，又拿起学生的一本作业本，站在吊扇下，拼命地扇呀扇。

　　“大后天就是中秋了，菁菁，你送过节了吗？”方老师总算静下心，坐在位置前改作业。她这学期刚刚跟我搭班，跟我分到同一个办公室。但我们不到三天就很熟识了。女人嘛，尤其是嫁了老公生了小孩的女人，只要一有空闲，嘴巴就叽里呱啦停不下来。我笑着说：“送过了，分别给婆婆和妈妈买了一套衣服，给公公和爸爸买了一点人参，还有八百块钱。”“噢，你倒比较积极，我还不知给我妈买什么东西呢？”她烦躁地说，“每年到了节日就发愁，真不知道老太太要啥东西。”“实在买不出合适的，就送钱好了，包个二千块总够了吧。”我笑着说：“老人最喜欢的就是钱，所谓手中有钱，心里不慌嘛……”

　　“你不知道，我妈有的是钱。我爹妈年轻时做服装生意，赚了不少钱，买下了三间三楼街面屋，现在他们每年收收房租就有十几万，还要我们的钱干嘛？”方老师眯起眼笑着说。“你爸妈有这么多钱呀，真正是富翁富婆了……你家里有兄弟吗？”我迫不及待地说。说真的，虽然我不是那种见钱眼发红的人，但一听人家父母有这么多钱，心里还是挺羡慕。“我们只有三姐妹，没有兄弟。我爹妈年轻时总为没有儿子感到很失落，现在想想没有儿子也一样幸福。我的叔叔生了三个儿子，他们家赚的钱更多，但三个儿子只晓得分爹娘的财产，常常闹得鸡犬不宁，气得我叔叔婶婶浑身是病。”

　　“呵呵，那你们三姐妹没有为争财产打得头破血流吧……”我嬉笑着，跟她开玩笑道。“怎么会呢，十多年前，我妈就给了我和老大各十万，给阿小一套十八万的房子。”“天哪，十多年前，那时的十八万能买几平方？”我惊叫着。十多年前，我刚刚工作，不用说十几万钱，就是赚一万块也要整整工作两年。“我妹妹那套房有一百六十平方，现在早值一百多万了。”方老师停下笔说，“当时，我和老大都有铁饭碗，只有我妹妹在私人企业做会计，我妈就多贴了她一点，买了房子找对象就容易一些。”“的确这样，不过，你跟你姐也不亏，当时的十万也能买七八十平方的房子了。你们真幸福呀！”我终于忍不住感叹起来。我想，人与人的差别就是这么大，像我，不用说婆家没有补贴，就是娘家也不曾贴过我们一分钱。结婚后，买房、买车，都是靠我们自己白手起家，艰苦奋斗得来的。两家老人顶多也就是在我们最困难时，借我们几万。可我们一有钱，全部如数归还。拿老人的钱，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我连想都不曾想过。

　　“那你婆婆家呢，你不去送节了？”我想福气好的女人就是不一样，别看方老师长得不好看，可我们都知道她的老公是有名的模范丈夫。听说，十多年前，方老师刚结婚时，还在那个偏僻的谢山中学上班，她的老公每天用摩托车接送她上下班。同事中，做了新娘的老师，由老公接送的，最多就一个月吧。等一月过后，大多数新娘老师就自己骑自行车上下班了，而方老师的老公却依旧坚持接送，足足送了一年，直到他自己去更偏僻的山区学校支教为止。而现在方老师又说起娘家那么富裕，我想她的婆家一定也不会差吧。

　　“我婆婆……呵呵，今年就不去送了，以前我公公还健在时，我也常去送节的。”方老师放下笔，从抽屉里掏出两个桔子，递给我一个。“为什么？”我接过桔子放在办公桌上。“我婆婆不是叶孝康的亲娘，她是我的后婆……”“什么，你婆婆不是叶老师的亲妈？”我惊讶地问。方老师放下剥开的桔瓣，走出办公室外，向四周看了一看，见没有一个人，就关上门回来。她压低嗓音说：“我这个婆婆，说起来，真的可以说上半天。你这节课没事吗？”“我很空，你慢慢说吧。”我微笑着说，其实我心里已经很兴奋了，因为对于别人的家长里短，我总怀着强烈的好奇心。

　　“我的这个后婆，其实是个很苦命的人。她二十岁的时候嫁给她的第一个老公，生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叫阿国，小儿子叫阿强，最小的女儿我比较熟悉的，叫阿兰。我后婆的婆婆是村里有名的雌老虎，在家里大权独揽，谁敢不听她，就要被她骂得狗血淋头。我后婆的老公倒是老实人，每天只晓得埋头干活，待我后婆也不错。可是，在我后婆三十几岁时，她的老公死了。怎么死的，说出来现在的人都不相信。那一年夏天高温，外面像着了火一样，她老公在地头给庄稼打农药。等打完农药，打算回来时，他脚一软就瘫倒在地上，再也没有醒来。”

　　“就这样死了……”我吃惊地问。

　　“是的，当时大概是中午十二点，四周没有其他人。等别人发现时，已经是下午两三点钟，真可怜……家里的顶梁柱就这样倒了。当时阿国十四五岁，阿强十来岁，而阿兰大概就六七岁吧。后婆的那个雌老虎婆婆真是凶呀，自己的儿子明明是热死的，偏说是后婆生了克夫命。这样，后婆的老公死后，后婆足足被她婆婆骂了一年，诅咒了一年。一年后，后婆的娘家人给她做介绍，嫁给了邻镇一个四十几岁的老光棍。”

　　“什么，你后婆的第二个老公不是你的公爹呀？难道你公爹是她第三任丈夫了……”

　　 “是的，我后婆头一个老公死后，先嫁给了一个老光棍。她要改嫁的消息被她的雌老虎婆婆得知后，闹得天翻地覆。后婆原来打算把三个孩子都带走，因为留在她婆婆处，她实在不放心。可是，她的雌老虎婆婆把族里的老太公都叫来了，逼着后婆把两个儿子留下。这倒也是，对她老太婆来讲，如果两个孙子都被媳妇带走，他们黄家不是要断香火了嘛？对了，他们家姓黄……没有办法，我后婆只好把两个儿子留下，只带走了女儿阿兰。后婆嫁给老光棍后，原来想私下里攒点钱，带回去给两个儿子。可是，你不晓得，那个老光棍原来是个贪吃懒做的货色。讨了我后婆后，他不但没有改掉原来的劣性，反而变本加厉，在外老是赌钱，把家里当旅馆，把后婆当作免费保姆。要是在外面赌钱输了，回家来不是拿我后婆出气，就是找茬打才七八岁的阿兰。阿兰腿上有一个伤疤到现在还没有褪去，就是当年那个老光棍用火钳烫的。这个老光棍，原来是个无赖，怪不得一直讨不到老婆。前两年，我跟阿兰路过那个镇，我们看见一个背驼得像乌龟的老太公，阿兰说这就是当年的老光棍。那个老光棍在一家小店门口搓麻将，看见阿兰还眼睛发亮，连声叫着‘阿兰，我是你邱家阿爹，你不认识我了……’阿兰头也不回，拉着我逃一样跑走。阿兰对我说，千万不要理睬这个老乌龟，惹了他，他就像蚂蟥一样附在你身上，你摔也摔不掉了。”方老师往嘴里塞了一瓣桔子，仿佛想让干燥的喉咙润滑一下。

　　  “那你后婆跟这个老光棍离婚了吗？”我着急地问。

　　  “你听我慢慢讲嘛……我后婆和阿兰真是吃尽了这个老光棍的苦头。后婆曾跟我讲，她那几年的日子，比原来在黄家的日子还难过。在黄家，每天大不了装聋子，由着那个雌老虎婆婆去咒骂。可是在这里，每日还要提心吊胆，担心老光棍回来会不会拿她们母女出气。特别是阿兰，自从那一天被老光棍用火钳烫伤后，晚上常做恶梦，在梦里大喊大叫。有时把老光棍吵醒了，又要挨一顿揍。一年以后，我后婆看着阿兰实在可怜，就把阿兰托付给自己的姐姐去养。那时，后婆的姐姐在一个海边小镇做水产生意，生活虽然很辛苦，但手头比较宽裕。而且，后婆的姐夫是个很喜欢孩子的人，他自己由于身体原因一直没有孩子，所以把阿兰领去后，当作亲生孩子一样看待。以前，阿兰跟我要好时，曾偷偷跟我讲过，她要是真的是她姨妈和姨丈生的孩子就好了，偏偏自己还有这么个关系复杂的亲娘，弄得她现在负担很重。”

　　  “我后婆跟那个老光棍离婚，大概是在阿兰被领走的一年以后。那一年初夏傍晚，我后婆从石棉厂回来，见家里倒锁着门觉得非常奇怪，就拼命地敲门。可是里面等了好久才有人来开门。你猜是谁，竟然是跟老光棍同一个厂里做活的外地女人。那个女人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看见后婆一点都不脸红。后婆再往床上一看，那个老光棍居然裸着身体呼呼大睡。后婆一看就明白了。当她咒骂着拿起扫帚往那个不要脸的婊子身上打去时，熟睡的老光棍醒来了。他非但不觉得羞愧，竟然还从后婆手中夺过扫帚，把后婆痛打一顿……”

　　  “你后婆太傻了，与这个无赖胚生活了这么久，早就可以离婚了。找这样的男人过日子，就算家里有金山银山堆着，也不稀罕。”我气咻咻地说，“真是的，都什么年代了，做女人还要受男人这样的气。”我听到这里，觉得方老师的后婆很可怜，又很可悲。我想，要是换了我，就是讨饭也要比跟这样的男人过日子强。

　　 “我后婆原来一直指望老光棍能改好，特别是把阿兰领走以后，那个老光棍确实好了一阵。可是，这件事让后婆彻底绝望了。事情发生的第二天，后婆就要求跟老光棍离婚。谁知道，那个老光棍不想离婚，而且威胁后婆说，如果跟他离婚，他就杀了她。他说，‘他妈的，老子还没有生出儿子呢！’你说，这个神经病，真是不要脸呀。自从这件事发生后，他没有再跟其他女人来往，而是每晚在家里拉着我后婆做生儿子的事。可是，我后婆的心早已死了。你想，跟这样的男人即使生了孩子，吃苦头的还不是我后婆？更何况，我后婆在生了三个孩子后，已经做了结扎手术，根本不可能再生孩子了。终于有一天，我后婆在她姐姐的帮助下，偷偷离开了这个家，坐着火车去湖州市的一家棉纺厂里做临时工。一年后，后婆的姐姐又替后婆办了离婚手续。当时，夫妻两人如果分居八个月就可自动解除婚约。”

　　 “那阿兰没有跟着你后婆去吗？”

　　 “没有，阿兰已经跟着她姨妈姨父过惯了，他们把她当宝贝一样看待。而那时，我后婆一无所有，自身难保。再说了，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再嫁老公确实也很困难。”

　　 “那你后婆的两个儿子呢？”我又急着问。因为我一直认为，倘若家庭破碎，最受伤的不是大人，而是小孩。

　　 “两个儿子更顾不了了，阿国当时二十来岁，已经跟着一个木匠学手艺了，基本上能养活自己。阿强就可怜了，听阿兰说，他跟着雌老虎奶奶没有好日子过。本来后婆的姐姐也想把阿强接过去，可是雌老虎老太婆死活不肯。这时的阿强也被他奶奶教坏了，对他母亲恨得咬牙切齿，看见姨妈自然也不好看。其实，他哪里晓得，他的生活费和学杂费都是他娘从牙齿缝里省下来的。这一点，她的雌老虎奶奶最清楚了。每次媳妇从邮局里汇钱过来，都是她亲自去取的。可是，她从来不让阿强知道。直到雌老虎老太婆死后，阿兰把她娘汇钱的事告诉阿强，阿强还是不相信。”方老师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继续说，“这些都是阿兰告诉我的。”

　　“真是没办法，一个人如果命苦，做什么事都没人承认。”我感慨道，“那你后婆是什么时候嫁给你公公的呢？”

　　“我后婆嫁给我公公，就是在湖州市的那个棉纺厂里。那时，叶孝康的亲娘病死还不到两年。叶孝康二十一岁，已经读大学了，他弟弟叶孝忠好像只有十四五岁……对，是这个年纪。当时，我公公在那个棉纺厂里做宣传干事，你知道，我公公的文化还是比较高的，六十年代初的高中生，不简单吧。后婆当时就跟我公公在一个厂里工作。两个人到底怎么谈拢的，我也不清楚，关于这些，我没有听谁讲过。反正在我公公四十八岁那年，他跟我后婆结婚了。结婚后的半年，后婆跟着我公公来到了老家，就是叶孝康小时候住的老房子，在陈家镇的走马楼大屋里。当我后婆第一次来到这个家时，叶孝康的奶奶，也就是我的太婆感到特别高兴。我太婆已经七十多岁了，自从叶孝康的亲娘去世以后，家里没有其他女人，只有她一个老太太照顾着。现在我公公又找到了一个媳妇，老太太就不用再操劳了。当时，最不高兴的是叶孝忠，十四五的孩子，似懂非懂，看见他爹领来了一个女人，难受得饭都吃不下，第二天就跑到了自己的外婆家。我后婆一来叶家，就尝到了做后娘的尴尬滋味。本来，她跟我公公商量好，等她在这里熟悉了，跟一家人处理好了关系，准备把小儿子阿强接来——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做娘的心里总是牵肠挂肚。可是，当后婆一看到叶孝忠的眼睛里射出像野兽一样的目光时，后婆突然明白了，来到这个家后，再把自己的亲生孩子带到身边来生活，那是不可能的事。”

　　“你后婆真是可怜，难道一个女人一定要嫁人吗……自己找一份工作，赚钱养孩子，清清静静过日子，这样不可以吗？”我叹了一口气说。我突然想起我的表嫂，她只比我大四岁。五年前，我那不争气的表哥，借口说去黑龙江做拖鞋生意亏本了，从此就不见踪影。实际上，谁都知道，表哥搭了一个外地女人，躲到云南的小山镇里过日子去了。留下表嫂带着八岁的孩子，仍跟着我舅舅舅妈过日子。要是我舅舅舅妈待表嫂好一点也算了，可是这对糊涂的老人偏偏认为儿子不见影子是媳妇造成的，整天摆脸色给表嫂看。气得表嫂三十几岁的人，老得像个四五十岁的黄脸婆。可是，表嫂还是没有离开那个家，而是死死活活带着儿子要等表哥回来。我刚想插嘴把表嫂的故事说给方老师听，方老师不等我开口又接下去讲了。

　　“你以为每个女人都像你那样有一份好工作，能赚钱养家呀。我后婆没钱没房没固定工资，叫她拿什么养孩子呢。她不找男人，清净是清净，但是没钱，啥事都干不成，这可是实际问题。我后婆最终没有把阿强带来，但我公公答应把一部分钱交给后婆，让她给两个孩子捎去。这一点，我公公做得很不错。也正是这点钱，后来那个阿强才有机会读大学。可是这小子一点良心也没有，一次都没来看望自己的娘。至于感谢我公公，那更是一句话也没有了。后来，我老公叶孝康就讲，把钱给这样没良心的小子，真比喂狗还不值。但是没办法，谁叫我后婆生了他呢。儿子可以嫌弃娘，娘却不能嫌弃儿子。”

　　“我后婆第一次来到叶家后，就再也没有跟着公公回湖州的那个棉纺厂。她一边照顾一家人，一边在附近的社办厂里找了一份工作。过了几年，我公公的工作也调回来了。我后婆跟我太婆的关系很好，听叶孝康说他奶奶年轻时也是盏不省油的灯，可是后来人老了，心也就慈善了。她每天有事情不找别人，只找后婆去办。只要她叫‘阿仙，阿仙……’我后婆就急急赶过去，亲切地问‘姆妈，有啥事体’。太婆就指派后婆帮她收被单呀，挑水劈柴呀，有时也帮太婆梳头发缝衣服。虽然，那时我太婆喜欢住在自己的小屋里，一个人烧饭吃。其实，大部分家务还是我后婆帮她干的。我后婆也很敬重太婆。她的前任婆婆是有名的雌老虎，她吃尽了苦头。现在遇上这么个慈善直率的婆婆，也很庆幸。而且，因为得到了我太婆的信任，当时的叶孝忠也不敢对后婆怎么样。至于我老公叶孝康对后婆更没有意见，反正他已经在外面读大学了，一年难得回家几趟，见面就客客气气……可是太婆很快就老了，她病重的那些日子，据叶孝康讲，都是我后婆照顾的。说出来也许你不相信，太婆还给了我后婆一对纯金的耳环和一副玉镯。为了这些东西，叶孝康的另外两个婶婶气得要翻白眼，看见我后婆像眼中钉。可是，我现在琢磨着，太婆把这些金玉送给我后婆，是希望我后婆能安安心心陪伴我公公到老。后来，太婆死了，我后婆哭得死去活来，真的，嗓子哑得像鸭子吃了干糟糠一样。那时，我结婚还不到半年，老家也不常来，对这个太婆很陌生。不过看见我后婆哭得那么伤心，我的鼻子也酸酸的，眼泪水也滚下来了。我后婆是真伤心，不像那几个婶婶，看看就知道那哭声是装出来的。特别是叶孝康的二婶很恶心，刚刚还在祠堂里哭太婆，走到后厅看见几个来奔丧的远方亲戚，就一五一十地诉说太婆活着时的偏心。后来的事说出来更可笑。农村里有老风俗，老人死了，出殡时，做儿子媳妇的要钻棺材底。可是出殡那天，两个婶婶一个借口腰痛一个叫儿子去顶替，只有我后婆低头在棺材底下，而且头撞得棺材板咚咚响，那个场景，我现在想来还觉得难受……”

　　方老师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下，我也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我剥开方老师刚才递给我的桔子，抠了一瓣大的放在嘴里。汁水像水枪一样射了出来，但味道竟带着一丝苦涩。

　　“自从太婆死后，叶孝忠跟后婆的关系越来越僵。你知道，叶孝忠不像我家的叶孝康，从小是个犟头子。他的亲娘死了以后，他就一直跟着我太婆过。后来，我后婆来到他们家，就数他最讨厌我后婆。这个人你看见了就知道，完全是个流氓胚子。记得我和叶孝康结婚那日，晚上他们喝酒‘敲’糖钱。当我酾酒到他这里时，他一定要我当场拿出五百斤糖。你说，喝酒敲糖钱只是玩玩的，大家图个热闹罢了，哪有一个新娘子真的拿出五百斤糖来。当时叶孝康这边的亲戚出来打圆场，就说给他叶孝忠五百块糖钱，让他自己去买。可他死活不肯，竟趁着酒疯把啤酒瓶都砸碎了，弄得我真是下不了台。叶孝忠就是这么个人！自从我太婆死后，没人管他了。当时他二十岁出头吧，整天不学好，只知道跟着一批小混混跳跳舞弄弄牌，工作从这个厂换到那个厂，把我公公的老脸面都卖光了。有一次，在家里搞Patty，弄得家里乱七八糟，还把后婆暂时放在抽屉里的几百块钱拿走用了。后婆实在看不下去，就说了他几句，谁知他竟然气势汹汹地打了我后婆一个巴掌，又将后婆推倒在门槛上，我后婆的后脑都撞出血来了。我后婆说：‘我到底还是你爹的老婆，你的后娘，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叶孝忠骂道：‘你这个骗吃骗喝的老婊子，谁当你是后娘，你有本事再管我一下，小心有一日被我拿斧头劈死……’那一次，我后婆真是气昏了。她后来对我说：‘他真是畜生，我来到叶家这么多年，为他洗衣做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不认我这个娘也算了，竟这样打骂我，真要遭天打雷劈的呀……’我后婆为人比较和善热心，平时很少骂人，我太婆就喜欢她这一点。可这一回她真是气煞了。这件事情发生后，叶孝忠这小子知道我公公不会饶他，就偷偷跟着他的舅舅到外地做塑料生意去了。那时，做塑料生意的人不多，这小子运气好，竟然赚了不少钱。等四年后回家来时，还带来了一个有身孕的姑娘。他在陈家镇最好的酒店里吆五喝六地摆了四十桌酒席，把有点熟识的亲朋好友都请来喝他们的喜酒，就是没有叫我后婆。那一天，我后婆独自去了她姐姐家，足足过了一星期才回来。后来听我老家的几个邻居说起，那次他们发现我后婆回来后，人突然老了很多，白头发也一下子长出了半头。”

　　“那叶孝忠结婚后，有没有住在老家，还是仍旧做生意去了？”我把最后一瓣苦涩的桔子塞进嘴里，心里还是为后婆担心。

　　“他当然不会住在老家了，结婚后在宾馆里住了不到一星期就回去了。听说她的老婆原来是酒店里做服务员的，人长得很漂亮，说不定是三陪出身的。这个叶孝忠反正有钱了，也不在乎老家的破财产。听他自己吹牛说，在南昌市区有一套复合式的楼房，可我一趟都没去过。前年，叶孝康带着儿子去南昌玩，在他家住了两夜。我儿子回来就说了，叔叔脾气坏得吓人，婶婶倒是很好相处。婶婶还趁叔叔不在时，偷偷诉苦，叔叔其实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你说，这个流氓胚子，我就知道他不长进，幸亏我们没有住在一起，否则要被他吵死了。”

　　“阿弥陀佛，幸亏叶孝忠没有回来，否则你后婆又没有好日子过了。”我笑着念佛。

　　“我后婆想要好日子过——那你在做梦了。这家不惹她，那家就惹她了。刚才，我给你说过她的两个亲生儿子阿国和阿强吧。阿国很像他爹，是个忠厚老实人。阿强有点像他的雌老虎奶奶，虽然没有他奶奶凶，却是个很小气又忘恩负义的货色。阿强考上大学后，跟叶孝忠一样再也没有回来，听阿兰说，现在已经混到兰州市劳动局里，就是做公务员了。这人发达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真是‘大海洋洋，忘记爹娘’——他死了爹，也忘了娘。阿国做了木匠，跟我家叶孝康差不多年纪。十多年前，他生下第二个女儿后，曾来叫我后婆帮他去带小孩。你奇怪吧，这十多年没有来往了，怎么突然来叫我后婆去带小孩。其实，说起来也很正常，我后婆改嫁时，阿国快二十岁了，他是亲娘一手带大的。后来他去学手艺，我后婆还经常带钱给他，他应该是明白娘的良苦用心的。而阿国的老婆是个很厉害很精明的女人。他们的大女儿是阿国的丈母娘带大的，等第二个女儿出生时，丈母娘身体不好了，阿国的女人就怂恿阿国来叫他娘……你说我后婆会回去带孙女吗？当然不会去带了。她拍拍屁股去带自己的孙女了，那还算我公公的老婆吗？当初她改嫁时，连两个儿子都没带去，现在再回去带孙女，怎么可能呢？阿国的女人自以为精明，其实很傻。你想，即使要带小孩，我后婆也要先带我们的儿子，我儿子可是亲亲热热叫她奶奶的……这件事，让阿国的女人很生气，这个女人把我后婆的作为在他们黄家传得纷纷扬扬。在阿国的老家，后婆的名声差得不得了，好像后婆是天底下最最坏的女人了。那个阿国呢，受他老婆的影响，也认为自己的娘太绝情，把以前我后婆对他的好忘得一干二净，真是‘十大功劳，一笔勾销’……”

　　“你后婆做人真是太难了！听你这样说来，我明白了，反正不管她做什么事，总要被人骂。这跟祥林嫂有什么区别……”我哀叹一声，心想，要是换了我做这样的女人，真觉得生不如死呢。

　　“祥林嫂，真被你说对了。有一件事，说出来更像祥林嫂，你听了一定会发笑。什么事，就是为做坟的事。我公公在退休后，身体大不如前，吃得少拉得稀。后来去医院一检查，他竟然得了肠胃癌，不过还好，还没有到晚期。自从公公得知自己生了癌症以后，就一直想着为自己的后事做准备。在他六十三岁时，他打算选一块风水宝地做寿穴。你知道在农村，做坟是件大事。我后婆一听我公公要做寿穴，马上提出来要把她的寿穴跟公公做在一起。我后婆说，她跟前一个死鬼是不可能葬在一起了，只有跟我公公葬在一起，她生是叶家的人，死是叶家的鬼。这可让我公公犯难了，我公公虽然有文化，但思想也很老式，相信什么结发夫妻，原配夫人。虽然，我后婆也陪伴了他二十年，但在他心里，后婆只是陪伴他的一个女人。等到老死后，还是要各归各的原配。再说那一阵子，刚好叶孝忠回来。他一听我后婆的寿穴跟我公公的寿穴做在一起，把他亲娘的坟撇在一边，气得把饭桌都掀翻了。这个流氓胚，平时什么鬼神都不信，这时弄得像煞介事。他还威胁我后婆说，要是她敢与他爹在阴间做美满夫妻，而让他的亲娘变成孤魂野鬼，他绝对不会客气。就是等后婆死了，他也要把她的骨灰从坟墓里挖出，扔到大海喂鱼虾去……唉，你说这事……噢，你问，我后婆的两个亲生儿子怎么表态。他们心里已经没有这个娘了，不希望我后婆死后跟他们的爹葬在一起。阿国的女人因为我后婆不肯给她带小孩，一直怀恨在心，叫人传话过来说，既然她不把他们当儿子看待，以后老死了，做儿子的也不会来看她一眼。意思很明白了，我后婆的后事都要我们叶家人料理了。可阿兰却不肯，阿兰当时也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平时有空时，还是来看她娘的。养儿方知父母恩嘛，其实她是比较理解她母亲当年两次嫁人的难处。所以，有一阵子，她跟我关系也很好。每逢大的节日，我们总是聚在一起吃饭。可是那天，当我后婆说起做坟的事，阿兰就生气了。阿兰对我后婆说：‘你头脑发昏了，你死了跟叶家伯伯葬在一起，他们的后代会祭奠叶家伯伯，祭奠叶家大娘，会祭奠你吗？而我爹，在阴间等了你这么多年，到最后还是孤零零的，太可怜了……’阿兰说得有点道理，虽然我也不太相信鬼魂，但是我们中国人总喜欢圆满，所谓生同枕席死同穴，做儿女的总希望父母死了也能在一起。可是，我后婆坚决不同意。我后婆说，如果让她葬在黄麻地，跟那群黄家的死鬼们在一起，她情愿做孤魂野鬼。你知道，黄麻地是阿兰的祖辈埋葬的地方，阿兰的父亲埋在那里，阿兰的雌老虎奶奶也埋在那里，据说风水也不好，更何况我后婆心里明白，那个黄家只有阿兰一个人把她当亲人看，两个儿子早已把她当作陌路人了……”方老师说到这里，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

　　“这样的局面，最后怎么办的？”

　　“这事后来闹大了，足足忙碌了两年才有结果。阿兰因为我后婆不肯死后跟她的爹葬在一起，非常生气，好几个月没有来看她娘。而叶孝忠又发誓不让我后婆跟公公葬在一起，这事越闹越僵。后来有一天，大概是清明后的一个月吧，当时我公公身体有所好转，就请了一个风水先生去陈家镇的翠龙山去选坟地。据说风水先生选了一块很好的山地，三面围山，前面对着一条小溪。只是地方比较小，只能做两个墓穴。那天，跟着同去的叶孝康回来说，我公公已经偷偷决定了，他要在这里做寿穴，然后把叶孝康娘的坟迁过来。我后婆的寿穴，他打算另外选一块好的山地。可是那天晚上，我后婆出事了。当时，我们不在老家，我后婆到底怎么跟我公公吵起来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后婆知道了我公公不准备跟她同坟的事情，就哭闹起来。那可能是我后婆嫁给公公二十年来，第一次大吵大闹。那晚九点多后，我公公突然打来电话说，我后婆吃了老鼠药，快不行了……我们马上赶到医院。那时叶孝忠早已回南昌去了，这个流氓胚总是闹事后，拍拍屁股走人，让我们收拾烂摊子。我在急救室外看到我公公脸色蜡黄，他不断地念叨着‘想不到她的心有这么急，真想不到她的心有这样急，这是何苦呢！’我还看到阿兰夫妻也来了，阿兰还在小声哭泣，哭了一会儿，对我公公说：‘叶家伯伯，你就答应我娘的要求吧，看在她服侍你二十年的情份上……’那一刻，我公公也老泪纵横了……还好还好，我后婆总算抢救过来了。当她醒来后，我去看她时，她一见我眼泪就哗地一下流出来了。她只说了一句话，我的心就像突然被针扎了一样痛。她说：‘阿方，我忙碌了一世，白活了一世……’”

　　方老师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我放下笔，抬头看她的脸，发现她的眼圈竟然有些红。我的心也触动了一下，低下头当作没有看见。

　　“那后来，这坟是怎么做的？”

　　“后来嘛，我公公托人重新找了一块山地，做了一种很特别的坟，把我后婆、我公公和叶孝康娘的坟都放在一个地方。可能是这样摆的，就像一张大眠床，从左到右依次睡着叶孝康娘、我公公、我后婆，这样的摆法，就说明叶孝康娘跟我公公是夫妻，我公公跟我后婆也是夫妻，就是农村里常说的三穴坟……”方老师拿来几只笔在桌上比划着坟墓的位置，我看着都要笑出声了。她却没有笑，继续道：“他们的坟大概就是这样，具体我也说不清楚。这样花了近四万块钱，总算把他们的后事处理停当，真够烦呀！”

　　“你后婆的命真苦，活着没有人认可她，连以后死了也没有地位，这辈子真白活了。不过看得出来，你跟你后婆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吧。”

　　“我们俩，原来的关系一直是很好的。”方老师吸了一下鼻子继续道。

　　“我记得怀孕生儿子的那一年，我跟着叶孝康住在老家。那时，叶孝忠跟着他的舅舅去了南昌，我公公还没有退休，日子过得比较太平。那一年，叶孝康刚好支教到最南边的山区学校，每天早出晚归。而我怀孕反应很厉害，每天早晚吐得几乎要把胆汁都呕出来。那时，我的生活都是我后婆照顾的。她每天早上为我们烧好早饭，给我们洗好衣服，连我的内衣内裤都洗。然后——说出来，谁也不相信，她骑着小三轮车送我上班去。因为我当时几乎吐得没力气，骑自行车去上班，家里人都不放心。后婆就提出用小三轮车送我去，她说反正她也要去菜场买菜，顺路的。起先，我是真不好意思，死活不肯乘。后来，我公公讲笑话说，我不要过意不去，就当作是包月的黄包车吧，我也就答应了……我们老家离我当时工作的谢山中学有几里路，沿路大多数是田野和土地。我怀孕是在春天，早上的气温很低，我常常在春装外面套一件大棉袄。我后婆出门时也穿着棉袄，不过骑不了多少路，她就出汗了，把棉袄脱掉。等再骑得远一点，她把毛线衫也脱掉了。那时，我和后婆的关系非常好，她心里有什么话都会跟我说。她讲得最多的就是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有很多细小精彩的故事，现在我都忘记了。我记得很清楚的是有一回，她好端端地骑着车，有一辆电瓶车从后面冲上来，把我们的小三轮车撞了一下。小三轮车撞歪了，我一屁股坐到在地上，我后婆的右脚却被小三轮车压住了。她一回头看见我坐在地上，吓得脸都白了。她挣扎着起来，马上问我怎么样，肚子有没有痛。当时我的确吓了一大跳，不过还好，只有大腿擦破了一点皮。后婆见那辆电瓶车已经逃走了，气得大骂。她忍着痛把小三轮车扶起来，又把我搀上后座。那一天，田野里的油菜花金黄金黄，浓郁的芳香带着青草气像太阳光一样到处都是。后婆重新骑上三轮车后，反反复复问我有没有摔痛，肚子有没有撞伤。我连声说没有。其实我自己很清楚，当时我怀孕四个多月了，已经过了头三个月的危险期，这样摔一下身体是不妨事的，只是心里的确吓了一大跳。后婆说：‘千万不要有事，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向老头子交代呀。他快六十的人了，就指望着你给他生个孙子。如果……哎，我这个老太婆真浑呀……’她一个劲儿自责，我怎么安慰她都没用。那时我心里真的很感动，我娘家虽然有钱，但我爹妈绝对不会这样送我上班的。那天回家后，我没有把三轮车撞倒的事告诉家里的其他人，我叫后婆也不要说。你想，如果被我公公和叶孝康知道了，他们都要怪我后婆。这后婆就跟后娘一样难当呀……”

　　“你跟你后婆的关系比一般女人跟亲婆的关系都要好呀。”我感叹道，“那我就觉得奇怪了，你跟后婆的关系这么好，怎么今天中秋节不去送节了？”

　　“唉，那你就不知道了，这些事都发生在以前。可是，这两年她变了，变得很自私。特别是今年我公公临死前，她做的几件事实在让我们看不入眼。我们没想到，她表面上看起来老实巴交，其实一直以来藏着很重的私心，这是我到今年才知道的。”方老师说到这里时，脸色变得不屑起来。“到底不是自己的亲婆，自己的亲婆平时可能跟你戚戚擦擦闹矛盾，可到了关键时刻，她与你是一家人，会和气成一团。可她——我后婆，说起来太令我们失望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快说嘛，再过十分钟要下课了，学生走进走出的，我可不想让你讲的故事成为连续剧……”我笑着调侃道。

　　“好好，我抓紧时间跟你讲吧。唉，这天气可真热……”方老师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并拿起一张餐巾纸擦擦脸上的汗。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我公公的肠胃癌越发厉害了，不管怎么吃药怎么化疗都没有多少效果。本来我们想给他动手术，可是我公公不同意。他说，他六十九岁了，身体也吃不消。手术能成功，最多再拖几年；手术不成功，那就人财两空，何苦呢。人生七十古来稀，他说自己也算是活到该活的年龄了。于是，想到自己的日子不长了，我公公反而镇定起来，不像前几年一发现自己的病情有变化就焦躁不安，脾气也很坏。有一天晚上——那是去年快到年底的时候，我后婆在院子里洗衣服。我公公把我和叶孝康叫过去，给了我们四万块，说这钱是他百年之后，我们给他料理后事用的。我记得当时公公说：‘孝忠这小子，我是一点都没有指望他，所以一分钱都没有给他。等我死了，给他报个丧就行，如果他有良心，他还是会拿出点钱的。如果他不拿出钱，那这点钱也能将就一下。’我公公还特地对我说：‘你婆婆这辈子命苦，跟着我也受了不少气，我把我们卖地所得的五万块都给了她，在我死后，她也不至于什么都向你们要钱。你不介意吧……’我说我不介意。我公公又说：‘你婆婆这些年对你也不错，我希望我死了以后，你跟孝康能经常来看看她，以后她老死了，如果他们黄家人不来料理，你们也能像对自己的娘一样料理她的后事……”我点点头。你知道吗，我公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双手一直握着我的右手，就像一个老领导把重大事务托付给下属一样。当时，我感觉得出来，他瘦骨如柴的手一直在颤抖，我的心也突然剧跳起来，连汗毛都一根根竖起来了。最后，我公公松开了我的手说：“其实，我还有两万块钱，在你婆婆那里。如果我真的不行了，你们也没必要在我身上扔太多的钱……’那天晚上，我们从公公房间出来时，我的心一直怦怦乱跳。我结婚这么多年，跟我公公相处的时间很少，所以感情也很淡。这一回想不到，他居然这么信任我，这让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你公公是什么时候死的？”

　　“今年八月份。从今年开年以来，我公公的病越来越重，我们把他从宁波医院转到杭州医院。但是，到了癌症晚期，真的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最后三个月，为了给公公治疗，我们花了很多钱。有时，光一枚针就要五六百块。虽说他像我们一样有医疗保险，但是自己花出去的钱还是像流水一样。叶孝忠基本上不见影子，这个流氓胚，吹起牛来总是说自己怎么有钱，可到了他亲爹快要死了，他非但不拿来一分钱，还对我们说，老头子有很多钱，治疗这点病绰绰有余，好像我们掏钱给他爹治病，我们还赚了一大笔似的。亏他起名叫孝忠，真是对他莫大的讽刺呀……我后婆呢，在这几个月里也变得面目全非。我刚才给你说，她原来待人很慈善，做事也很勤快。可是，在我公公临死前的最后几个月，她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坏，说出来的话有时很不中听。我记得那时，我公公已经住在杭州医院了。我和叶孝康因为要上班，不能天天陪在我公公身边。我们打算请个保姆照顾公公，但我后婆说，保姆太花钱了，反正她在身边，她能把老头子照顾好。她这样说，我们就放心了。的确，她肯照顾老头子，比任何人都要好。谁知道不出一星期，后婆就跟我公公吵架了。你知道，她为什么吵架吗？——她向我公公要存折。她知道我公公还有几万块钱，她想在我公公临死前，把这些钱都拿到手。我记得六月份的一个星期五早上，叶孝康原来打算上好课，赶到杭州去看他爹。但是那天早上九点不到，我后婆就打电话来了，说我公公在医院的药费又不够了，叫叶孝康赶快过去。叶孝康赶到医院后，看见后婆在跟我公公吵架。我后婆一见叶孝康就上前诉苦，说什么她这辈子省吃俭用总共就攒下两万块钱，现在老头子逼她把两万块钱拿出来付药费，不是断她后路吗……我后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哭诉着，弄得叶孝康很心烦。叶孝康对她说：‘你放心好了，爹的药费我们都会承担的，你那两万块不用拿出来的。’可是，我后婆还是不放心，时时担心我们会去向她讨药费。其实，她手里的那两万块，我公公本来是打算给自己治病的，可这时她居然一分钱都不肯出。那件事，把我公公气得说不出话来。我公公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到底不是自己的结发妻子……’”

　　“这事也难怪你后婆，她一个老太婆不得不为自己防一手，一旦你公公撒手而去，你们还会像待自己的亲娘一样待她吗……”我听到这里，觉得虽然这老太太做得有点出格，但还是为她抱不平。

　　“这事不怪她？其实，我们本来就没有要她付药费的意思，谁知道她连垫一下钱都不肯，这太让我们心寒了。后来，我公公的病情越来越重，不能吃一点东西，人瘦得只剩下一张皮。那时，我们已经放暑假了。白天我公公还是由后婆照顾，晚上由叶孝康值夜。有一次，我去医院看望公公，你猜我后婆怎么给我说。她居然偷偷给我说，像我公公这个样子，还不如早点死掉，既可以少受苦，还可以省药费……虽然，我公公那时的惨状，是有点生不如死，但她作为老婆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呢。我把这话传给叶孝康听，叶孝康大声骂道：‘这个老太婆，难道她自己不老不死了。’叶孝康从此看见他后妈，也没有好脸色了。最让我们无法原谅的是，离我公公临死前的半个月，她竟然失踪了。说出来真是可笑。那天晚上，叶孝康因为重感冒发高烧，打算让我去陪床。我后婆说还是她来值夜吧，让我第二天去照顾。于是，那天我们都回家了——当时，我公公已经转到我们附近的市人民医院了。谁知，半夜里查房的医生打电话过来了，问我公公身边没有一个人陪床，是怎么回事。我和叶孝康赶紧去看，果然后婆不在我公公身边。我们问同病房的人，他们也不知道我后婆去哪里了。我打后婆手机，手机也关机；我又打阿兰电话，阿兰也说不知道。真见鬼，这老头子快要死了，老太婆居然失踪了。半夜三更，我们到哪里去找呢。叶孝康气得发火了，他说：‘以后等我爹死了，我们再也不会认她做娘……’那一夜，我后婆没有回来。到了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钟，我后婆才回来。她回来时，面色很憔悴，看得出她一夜没睡。我问她昨夜去哪里了，她说她去小玉皇山的庙里求菩萨去了。她说，她本来想给我们打个电话，但手机弃在家里了。她想反正后半夜老头子也没有挂盐水，身边暂时没有人也不碍事。她又说，本来她是不打算去的，但平时跟她一起念佛的老姐妹来叫她，说昨夜是玉皇山公公生日，不能错过好日子，她就去了……她虽然理由充足，但说话吞吞吐吐闪闪烁烁，还是让人怀疑她是编出来的。她到底去哪里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回来以后，还是照顾我公公，但看得出来，她完全是为了完成任务……”方老师说到这里，下课的铃声响了。

　　“那天你后婆回来后，你老公叶老师没有发火吗，还有叶孝忠呢？”我轻轻打开门，看看隔壁的几个教室。我看见老师们还在继续上课，就又把门掩上，迫不及待地问。

　　“叶孝康一声不响，都没有正眼瞧一下他的后妈。叶孝忠这个流氓胚在他爹病重后根本没来过，直到死了才来。幸亏他不来，他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来了以后还不被他搞得鸡飞狗跳。我公公死了以后，我们给他办丧事。到那时，我总觉得我后婆连哭声都显得很虚情假意。我公公终于死了，她也终于解脱了……”　　

　　这时，一个同事捏着几本书推门进来。我凑到方老师的身边小声问：“你公公死后，你们就没有再去看望过你后婆，她现在还住在陈家镇的走马楼里吧？”

　　“她还住在老地方，但我们一次都没有去过。本来，前两天我想去看看她，想她当初待我很不错的。但叶孝康坚决不同意，我也就不去了。你想，我老公不答应，我何必自找没趣呢？再说，她在我公公临死前实在做得太绝情了……叶孝康说了，以后我们最多在她老死后去奔丧。不过，她的丧事我们就不操办了，谁叫她给自己断后路呀！”方老师也说得很小声，唯恐别人听见。

　　“那她现在幸亏有个女儿还待她亲，否则真是晚景凄凉呀……”我想到这个老太太忙碌一世，最后却仍然一事无成，不由得为她感到可惜。

　　“阿兰也靠不住了。我听人说，半月前她老公出车祸，现在还在医院里呢。他们好像说，阿兰老公的命是保住了，但右腿已经截肢了。你想，现在阿兰自身都难保，还能管她老娘。唉，说到底，只能怪我后婆命苦，折腾了一世，却没有好结果……”方老师说到这里站起身，准备去教室叫学生。

　　“如果你后婆在你公公临死前，没有发生那些事，你们会不会像过去那样待她好呢？”我赶紧拉住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方老师看了我一眼，迟疑了一下才说：“至少近两年我们会经常去看她，至于以后，我也不能保证——她毕竟不是叶孝康的亲娘，她只是我的后婆。”

　　“哦，的确如此……”我放开了她的手，一屁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突然感到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忙端起茶杯狠狠地喝了一口。

　　“这天气真热呀……”方老师一走出门外，自言自语道。我透过玻璃窗，看见她迈着高跟鞋，很洒脱很沉稳地向教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