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

　　1

　　老胡挑着两个饭筐一步一挨撑到三楼的休息平台时，他感到自己的小腿在打颤，汗浸透了棉毛衫，紧紧地贴在背脊上。难道过了五十九岁，真的是老了？他放下担子，扶着扁担喘着粗气。昨天是老胡五十九岁生日。老伴说：“明年你六十岁了，俗话说‘老人做九不做十’，到六十岁做寿，要被阎王知道的，还是今年做算了。”两个女儿也早早准备了寿礼，来娘家帮忙。两个舅老爷知道了，也来祝寿。于是昨晚一下班，老胡就直奔家门。因为高兴，晚上多喝了两盅，谁知半夜里拉肚子了，跑了三四趟厕所。昨夜二女儿也宿在娘家，才三个月的小外孙又整整哭了一夜，吵得一家人都没睡好。今天早上起来时，老胡直觉得头胀眼花，脑子里好像有一团浆糊泥住了，不得不向老伴讨了一袋小柴胡，两粒氟哌酸，吃了下去。二女儿见父亲脸色不好，让他在家里休息一天。老胡说：“休息一天要扣四十块钱，不划算的。”他就骑上那辆破三轮车匆匆向学校奔来。

　　  真的是年纪不饶人了……老胡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又重新挑起饭筐。可是当他撑起担子一步步迈上台阶时，感觉背上像有一座大山压下来，一股冷汗从腋窝下滑到腰间。全校三十六个班级中，就数一（9）、一（10）班最牛。别的班级，都是学生自己扛饭筐，他和老莫、冯疯子他们只要用滑轮车把饭筐推到楼下走廊里就行了。唯独一（9）班和一（10）班，让他把饭筐挑上去。总务主任刚刚给他说这事时，老胡很不理解，傻乎乎地回问了总务主任一句为啥啊，总务主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这两个班级是初一新生，年纪小，扛不动的。”年纪小，扛不动饭筐——那教室同样在四楼的一（11）、一（12）班呢，难道他们就扛得动了？但是老胡不敢再问。后来他把这个疑问告诉食堂里的老莫，老莫的小眼睛一转，压低嗓音说：“你怎么这么傻呀，一（9）班的班主任是总务的女儿，一（10）班的班主任是教办领导的夫人，她们两个班当然比别的班级金贵了……”“噢……”老胡这才恍然大悟。他骂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小鬼投胎要长眼睛，看来在学校里分班级也要长眼睛，一个小孩如果投在总务女儿班里，也跟着升天了……”他骂了以后，又静下心来一想：“好事呀，领导让我把饭筐挑上去，那说明是看得起我，为什么不让老莫和冯疯子干呢。”老胡这样一想，就不再生气了，又尽心尽职地干起来。

　　  老胡咬着牙，把饭筐挑到四楼。他的身子还没有站稳，就见六七个男生像一群麻雀迎面撞来。老胡还没来得及说“慢慢来，不要抢……”那帮男生已经把老胡撞得一个踉跄。瞬息间，前面的饭筐从扁担上滑下来，饭筐里的三四盒饭翻着跟头落在地上，其中有两盒饭像出了事故的汽车，撞得盖子甩出半米远，盒子倒扣在水泥地上。老胡跺着脚叫道：“叫你们不要抢，你们看倒翻了吧……”那些男生好像没看见倒翻的饭盒，也没有听见老胡的叫声，自顾着扛起饭筐向自己的教室跑去。“真像一群饿死鬼……”老胡终于忍不住轻声骂着，急忙上前拉住跑得最慢的小个子男生，哄着说：“乖孩子，你们班的两盒饭倒掉了，麻烦你去食堂再拿两盒来……”谁知这个小男生甩开老胡的手，理直气壮地说：“干嘛要我去拿，又不是我撞的！”说着，他向地上啐了一口，撒腿就跑，气得老胡在一旁叽里咕噜叫骂个不停。

　　  正郁闷着，老胡听见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嘀笃”声。他回头看见一（11）班的班主任顾老师慢悠悠地走来，老胡赶紧让开路。顾老师望了一眼地上倒翻的饭盒，皱了皱眉。老胡忙解释道：“顾老师，您看，被学生撞翻的，他们又不肯去食堂拿。”顾老师没有搭理，只见她嘴角微微上翘，鼻子微微斜歪，仿佛从鼻孔里发出“哼”的一声，又自顾向前走去。老胡望着顾老师的背影愣了一下，猛然想起顾老师待自己一直是这种冷冰冰的态度。有一次，一（11）班门口的垃圾倒翻了，老胡向顾老师反映，顾老师也是这样的冷脸。可是，顾老师并不是对所有的校工都这么冷若冰霜的呀。老胡亲眼看见她对老莫、冯疯子，还有食堂里的那些女人，都是有笑脸的。此时，望着顾老师远去的背影，老胡突然一个激灵——“莫不是我每天给一（9）班、一（10）班挑饭筐，没有给她们一（11）班挑，她实在气不过了……”这么一想，老胡的心头涌起更浓的闷气。他弯下腰捡起两个倒翻的饭盒，把它们扔到附近班的空饭筐里，又拿起扫把狠命地扫着倒翻的饭菜。那流了一地的骨头汤和咸菜烧芋艿混杂在一起，竟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正扫着，跑来两个女孩，对老胡说：“我们班差了两盒饭呢……”老胡的火气忍不住窜上来，他大声说：“我不知道，要吃，你们自己去食堂里拿！”两个女孩吓了一跳，嘟囔着向楼下走。过了半分钟，楼下传来尖细的齐喊声：“猢狲精，猢狲精……”老胡伸长脖子向楼下一看，只见刚才两个女生伙同另外两个女孩，在对着他喊。其中有一个女孩，还是与自己同村的。老胡望着这些不知好歹的小丫头，气得说不出话来。半响，他才发狠地说了一句：“你这小丫头，今晚我到你家去告诉你爹娘，叫你爹娘好好教训你……”可是，他的声音根本没人听见，只有在初冬的冷风里像落叶一样飘荡。

　　2

　　  “猢狲精”这个绰号是冯疯子给老胡取的。那时，老胡刚来上港中学看门头，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守在那间门卫小屋里。当时冯疯子专门负责值夜，晚上睡在学校的实验楼里。那年冬天，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初三的两个特色班在晚上开家长会，来了一百多个家长，校长也亲自做报告。那天晚上八点左右，邻居突然打来电话，说老胡的老伴高血压发作，已经送医院了。老胡一搁下电话就直奔医院，到了医院后才想起门卫没人管，又赶紧跟冯疯子打了电话，叫他暂时顶替一下。谁知道，老胡这次的擅离职守闯了大祸。第二天早上，校长打来电话问他，昨晚上有没有把教室门都锁紧，因为前三楼四个教室里的电脑主机全被偷了。老胡一听这消息，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他结巴了半天，才在电话里告诉校长，昨晚八点钟老伴高血压发作，自己跑到医院去了，叫老冯顶替了一下。“老冯昨晚不是睡在实验楼里吗？”老胡首先想到冯疯子。电话那头，校长干笑了几声说：“可能是小偷见学校开家长会，乘机混进来了……当然，你家里有急事，可以理解。不过，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向学校请假……”校长说完这些就挂下了电话。可老胡的心还吊在嗓子口，迟迟放不下，他还想向校长解释，却没有勇气再开口。

　　  那天，老胡正担心校长会怎样处分自己，冯疯子已经闹开了，在实验楼门口大骂老胡。冯疯子从实验楼一路骂过来，看见一个告诉一个。最后，他跑到门卫处，拍拍手对着老胡大骂。冯疯子骂得很疯，说自己祖上三代干过革命，说自己虽然没文化，可是做人清清白白，从不小偷小摸；不像有些人，表面上装老实，骨子里不晓得是什么货色，人家帮了他，反而咬你一口，真是狗咬吕洞宾……老胡起先不明白冯疯子在骂自己什么，等他明白过来百般辩解时，冯疯子已经像疯狗一样乱咬了。好在这时，老莫也闻讯赶来了，拉走了冯疯子。从此，老胡就跟冯疯子结下了仇。冯疯子每每看到老胡，就嘟囔一声“猢狲精”，因为老胡长得很瘦——尽管冯疯子尖嘴猴腮，看起来更像一只猴子。

　　  现在，老胡想起刚才几个小女生也学着冯疯子叫他“猢狲精”，不觉吃饭没了胃口。他胡乱扒了几口饭，就走出食堂。下午学校里要开教代会，教办领导都要来，他还得把楼梯和走廊再打扫得干净些。

　　  当老胡走到一楼厕所门外，一个男生突然从里面冲出来，一头撞在他身上。这个男孩个子矮小，浑身湿漉漉的，他拉住老胡嬉笑着说：“你快看，他们两个人在浪费自来水……”老胡抬头一看，叫道：“不要冲，不要冲了……听话，衣服淋湿了，要伤风的，天气很冷呢……”他还没说完，一股水雾向他扑来。透过水雾，老胡迷迷糊糊看见两个染着栗色头发的男生正捏着饮料瓶向自己喷水，而两边的所有自来水龙头全都哗哗地冲流着。“不许这样玩……”老胡大叫着。可是那两个男生根本不听，哇哇叫着，捏着饮料瓶像两支冲锋枪一样向矮个子男孩射来。矮个子男生抓住老胡的衣角绕着老胡身子转，好像老胡是一根圆形的柱子。水汽像从喷雾器里射出来，一下子蒙住了老胡的眼，老胡感到自己仿佛冲进了暴雨中，浑身都湿透了。

　　  “你们都要死呀……”老胡大喊一声，终于忍不住发火了。他看看吃饭前刚刚拖干净的厕所地面，此时已被这些小鬼搞得一塌糊涂，成了汪洋大海，心头的怒火窜上来了。可是，谁也不听他的，他刚刚把喷水的水龙头拧住，其中一个高个子栗发男生又嬉笑着拧开。“谁再糟蹋，我就打谁了……”突然，老胡举起拖把，大声喝道。寂静，两秒钟，三个男生面面相觑。紧接着，一个高个子男生哈哈大笑道：“猢狲精，你不要在我们面前逞能了。谁怕你呀，老子连校长都不怕，还怕你不成……”高个子男生说到这里，又向另外两个使了使眼色。老胡感到自己的气正在往头上冲。“你们这群小畜生……爹娘都教养不好了吗……”老胡气急，连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骂谁，你这只老乌龟，你再骂一句试试，老子叫你趴在地上叫我爷爷……”突然，高个子男生冲上来，一把揪住老胡胸前的毛线衣。老胡的脸涨红了，他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会先动手，更没想到这小子的手劲竟这么有力。“算了，算了，伟哥，为这个老太公吃警告，不划算的……”另外两个小子忙上来劝阻，高个子男生才把手松开。“操你娘的，我阿伟在学校里怕过谁，下次再被我碰到，小心你的狗命……”高个子男生骂完后大摇大摆地走出厕所，另外两个男生扔了可乐瓶，屁颠屁颠地跟着他跑了。

　　  “小流氓，总有一天要关进去的……”老胡终于骂了出来，但那三个“痞子生”已经走远了……老胡哆嗦了一下，感到自己的心空荡荡的，像一只水泵被人抽干了水。这些年来，自己在学校里见识了许多流氓学生的嚣张行为，以前也曾跟几个“痞子生”吵闹过，但像今天这样难堪的场面却从未有过。老胡突然觉得自己很悲哀，来学校做校工以后，自己几乎全身心扑在这里，对学生更是热心。但事实上呢，对于那些孩子，自己总是“热面孔贴冷屁股”，有几个孩子能接受自己的善意提醒呢？老莫常常说，现在的小鬼都是没良心的，不要管他们的事。可是自己就是做不到，就是这样“犯贱”……

　　  老胡把松开的水龙头重新拧紧，他发现自己的手还在颤抖。“以后再也不管他们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又觉得这话可笑得犹如老鼠对着米缸发誓。老胡这样胡乱想着，叹了一口气，举着拖把去拖楼梯，再一次用无力的手把水龙头关上。

　　  这时午自修已经开始了，学生们都像鸭子一样被赶进了教室，整所学校安静得像散了席的大酒店。老胡看见楼梯里尽是干吃面和薯条的包装袋，只好又拿了扫把清扫。当他扫到四楼半时，听到一阵嬉闹声。抬头一看，着实吓了一大跳，一个男生坐在栏杆扶手上，半个屁股在扶手外面。而另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也倚着栏杆，正手舞足蹈地说笑。“快下来，快下来，这样太危险了……”老胡拖着扫把冲上去说。那个坐在扶手上的小子可能吓了一跳，身子摇晃了一下，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了。他斜了老胡一眼，当作没听见，继续跟另外两人说笑。“你这样不小心摔下去，那可不是玩的……”老胡伸出右手食指上下挥舞着。他原本不想劝说了，他怕自己再碰到另一个黄毛阿伟。但是，这小子的样子实在太危险了，万一真的摔下来了，那可真闯大祸了。可是，老胡又碰到了个不怕死的小子，那个小子不但不听，还晃动着双脚，嘴里吹响口哨。还是那个穿着低领线衫的女生识相，伸手一把把那小子拉了下来，但嘴里却笑着说了一句：“你摔死了，我们可不管哟！”说着，又是一阵狂笑……

　　3

　　  初冬的太阳像年近古稀的老人，一到下午就慢慢淡去。老胡把他包干的楼梯全都打扫一遍后，又去帮每个办公室倒垃圾。老胡去倒垃圾时，总是顺便帮老师们把地也扫一扫，拖一拖。于是，好些老师都会主动把一些废纸给他，并告诉他那个冯老头只记着来拿废纸，从不来打扫。“他看见我们的垃圾，总是装作没看见，看见废纸总是眼睛发亮……他那么要废纸，我们偏不给他……”有一次，一个心直口快的中年女教师这样告诉老胡，老胡呵呵笑着，心里像吃了蜜一样。他想，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工作负责，许多老师是看到的。

　　  现在，老胡又抓紧时间去倒垃圾。当他走进一个办公室时，发现周老师捧着一杯茶串门到这里，正提高嗓门跟一些老师闲谈。周老师是老胡的老同学，比老胡小三岁，读小学时跟老胡同桌，三十多年前还跟老胡一起在村小里代课。后来，村里推荐工农兵上大学，周老师因为父亲解放前是贫下中农，以后又当了大队书记，他是“红五类”子女，顺理成章上了大学。老胡记得，去入学考前，周老师还连夜来问自己几道数学题呢。可是，命运就是这样安排，老胡注定像一只土拨鼠没有固定工作辛劳一辈子，而周老师就注定吃一辈子皇粮。

　　  但周老师吃一辈子皇粮，好像还不称心，整天骂骂咧咧。三年前，他从上港高中刚调进来时，几乎天天咒骂高中的几任校长。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把他所碰到的五六个校长统统骂一遍。最后感谢上港初中的现任校长收留他，对他有知遇之恩。长篇大论以后，又拍拍胸脯加一句：“不是我吹牛，在全市的高中里，教书能教得过我的人，一个都没有。”这两年，他又天天抨击教学制度，把上课说成“放屁。”走进教室，他问学生：“上一节屁，我放到哪里了？”学生言道：屁放到那里了。他又笑着问：“这一章屁，我有没有放过？”学生也笑着言道：“没有放过。”他接着道：“那我们就从这个屁放下去……”这些话，都是老胡在打扫卫生时，听到他扯谈的。

　　  这会儿，周老师倒了一杯茶说：“老胡，你干嘛总是这么积极，你看人家老冯，正在阅览室里翘着二郎腿看报纸呢。”老胡一听，心里很不爽，但他说：“周老师，我不管冯疯子怎样，我总要把自己的事做好。老师们总能看见的……”老胡倒了垃圾，又拿起扫帚扫地。周老师呷了一口茶对其他老师说：“你们看，不管是什么社会，老实人总是吃亏的。像老胡，原来是我的老同学，他读书时成绩也不比我差，后来我们一起代课。可是我成分好，被保送到了工农兵大学。而老胡代了三年课，啥好处都没捞到，到老了还要干这么低等的生活。要是他当年也有机会上大学，现在也像我们一样每天捧捧茶，看看报，顶多再放几节‘屁’……”周老师说完这些话后，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几个老师也笑着应和他，而老胡已涨红了脸。老胡说：“周老师又要取笑我了，我有什么本事呀，还不是挣一口苦饭吃。”周老师又说：“你就是太老实，太死心眼，老话说‘老实人就是老实死’，你看你现在，明明干得比老冯好，可是领导还是喜欢老冯，老冯的外快也比你挣得多，你真是老实死呀……”周老师口无遮拦，可老胡听来犹如一枚刺扎进了自己心里，有点痛。

　　  周老师说得没有错，这社会吃亏的总是老实人。他想起学校里的另一名校工老张，原本跟他一样也是在小学里代课的，三年后，村小跟乡校合并后，大部分代课老师都辞退了，只有老张跟乡校校长拍桌打凳地吵闹。那校长没办法只好留用他，老张就这样又代课二十年，还从小学代到初中。若不是老张在文革中当过造反派头头，他早就转正为公办教师了。后来国家规定代课教师要有教师资格证书，老张因没有资格证书不得不退为校工，专管油印。就那样用手指按一下机器按钮，几百张试卷就印好了，不花气力，不费心思，而工资跟以前代课时没有什么区别……这在其他校工眼里真是美差呀。但是老张却始终不甘心，好像是八十万教头发配充军一样，整天铁青着脸。老胡在打扫办公室的时候，常常听到一些老师在抱怨，老张在工作时间总是关着油印室的门，自己在里面睡觉，害得老师白跑一趟又一趟。原来老胡以为校长不知道这事，后来老莫告诉他，老张狂着呢，校长读小学时，老张当过他三年班主任，所以校长也不好意思说老张，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老胡常常想，国家不给你转正，你不甘心，消极怠工又能怎样呢？弄得很多老师有意见，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老胡对老张的怠工行为很不以为然，但他有点佩服老张，换了自己那是绝对做不到的，这不是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吗？

　　  “老胡……”当老胡推着小小的垃圾车准备离去时，一个五十来岁的女教师叫住了他。女老师指着办公桌旁边的一堆硬纸板对老胡说：“这些你拿去，摊在我这里碍手碍脚的。”老胡连声说：“谢谢。”这时，周老师呷了一口茶说：“这些东西可以买四五块钱呢，我这里还有一点旧报纸，你也一并拿去，总共卖个十几块没问题。你这样打扫一下，比你收废纸还要划算哟。”周老师说着，伸出脚从办公桌下踢出一个纸板箱，那个纸板箱里有许多废弃的试卷。老胡高兴地蹲下身子，用力一拉，就把纸板箱从周老师的桌脚边拖出了。老胡一边收拾，一边兴奋地说：“周老师，我老太婆种的红萝卜可以吃了，明天给您带几个来尝尝鲜，又脆又甜，很好吃的。”周老师嘿嘿笑着说：“多带一些来，我会给你钱的。”老胡说：“钱千万不能要，自家种的东西，怎么能要钱呢？”周老师哈哈笑道：“那好吧，我们不客气啰……”老胡心里甜滋滋的，心想，周老师不愧是自己的老同学，在学校里也全靠他照顾了。

　　4

　　  老胡帮后排楼的办公室打扫好卫生后，推着垃圾车来到一楼。他看见冯疯子的三轮车上已经装了两蛇皮袋的饮料瓶，心里又像被小石子硌了一下。这时，冯疯子刚巧也从楼上走下来，笑眯眯地抱着一大摞旧报纸，他看见老胡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犹如一只猫嘴里叼上了一只死老鼠。老胡气不过，不由暗暗骂道“小人得志……”

　　  其实，老胡不愿去想自己和冯疯子的恩恩怨怨。自从他和冯疯子一同做打扫卫生的杂工以后，老胡觉得自己的身份更低了，像个犯了罪的劳改犯抬不起头。可是冯疯子却毫不在乎，比以前活得更滋润。同样是打扫厕所和教学楼，老胡关心的是把地扫干净，把厕所拖得一尘不染，没有一点臭味；而冯疯子关心的却是什么地方有废纸、饮料罐，可以用来卖钱。于是，一两个月后，老胡发现自己每个月拿的只有工资，而冯疯子却多了一笔灰色收入——那卖废报纸的钱竟然又是一份工资，那可是冯疯子亲口对老莫说的。当老胡发现这一点后，与老伴商量着也买了一辆三轮车，每天下班的时候，可以与冯疯子一样把那些可回收的废品都载到废品站卖钱。

　　  老胡也收起了废品，对冯疯子是个不小的打击。自从老胡踩着小三轮车把废品载走那天起，冯疯子来学校好像不是来劳动，而是专门来收废品的。他打扫的那几个楼道走廊，晴天都是灰尘，雨天尽是泥浆；他打扫的那几个厕所，便槽里堆满了秽物，纸篓里卫生纸都落到外面，看了让人恶心。有一阵子，老胡和冯疯子每一月轮换包干，这可苦了老胡。因为当他和冯疯子换岗的头两天，他总是要彻底大扫除一回，把冯疯子留下的脏兮兮的“屁股”擦擦干净。记得有一回，他在男厕所里打扫，听见隔壁女厕所传来一声惊叹：“今天厕所怎么这么干净呀？”两个女教师嘀哩咕噜猜了半天，突然一个女教师说：“噢，对了，今天是一号，打扫卫生的老头换了老胡，怪不得……这个月上厕所，我们不用臭死了！”两个女教师高兴极了，好像庆祝什么节日一样说说笑笑地走了。

　　  可是，冯疯子根本不在乎老师们对他的意见，而是像一个自私的财主般疯狂地敛财。他知道老师们信任老胡，于是看见老胡眼睛红得像恶狼。常常有事无事，在老胡背后偷偷喊一声：“猢狲精……”好像小孩子吵架，骂了对方大人的名字那样，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

　　  老胡至今都忘不了跟冯疯子的那场“大战”。那年春天，学校里召开运动会。第一天运动会结束后，操场上到处是学生们扔下的塑料瓶和易拉罐。等学生们把桌椅板凳都搬回教室后，老胡和冯疯子每人拎着一个蛇皮袋捡瓶子，像两个农民在稻田里比赛收割一样。那天的饮料瓶出奇地多，老胡装满两袋，就把它们放在草坪上。当他继续捡时，总务主任派人来叫他去仓库门口搬货。他扔下手中的东西，跑去搬货。谁知不到十分钟他回来时，放在草坪上的两袋塑料瓶不见了，只有一个蛇皮袋里装了五六个瓶子斜躺在地上。老胡四下寻找，抬头看见冯疯子踩着三轮车过来，冯疯子一见老胡忙调头往回转。那时，天色有些昏黄，但老胡还是一眼看见了自己的两个蛇皮袋。它们装满了瓶子，像两个大肚子的孕妇。老胡气咻咻地跑过去，指着两个蛇皮袋与冯疯子理论。谁知冯疯子涨红着脸，说这两袋瓶子是自己的，不肯承认是从草坪上捡来的。“它们是你的，你叫它们，它们会应吗？”冯疯子耍起了无赖。老胡气呼呼地说：“我的蛇皮袋都有记号的，一只口子里缝了红线，还有一只袋子外面写了‘秧子谷’三个字……”可是冯疯子还是死不承认，大声叫骂着提老胡的旧事，骂得很难听。天色越来越昏暗，最后下班的几个老师骑着车匆匆从他们身边驶过。当冯疯子再一次叫嚷着“猢狲精”时，老胡的拳头狠狠地向冯疯子的脸上打去。终于，两个老头扭打在一起。那一刻，老胡心中堵了一年多的怨气，随着他雨点般的拳头全部释放出来。当总务主任在他们身边大喝一声时，冯疯子已被老胡打得瘫倒在地上，如同一团烂泥。总务主任看了两个老头撕烂的衣服，满是乌青血痕的脸，皱了皱眉头骂道：“都这么老了，还为这些小事打闹，成何体统。以后如果还要打闹，都不用在这里混饭吃了……”老胡被总务主任骂得红了脸，拽下自己的两个蛇皮袋，把瓶子全倒在冯疯子的三轮车里扭身就走。而冯疯子抹擦着眼泪，絮絮叨叨向总务主任告状。

　　  那天，老胡回家后，气得饭也没吃就躺倒在床。第二天，老胡在打扫办公室的时候，忍不住向老师们诉说。有些老师听了纷纷为他不平，而更多的老师却说：“算了，老胡，何必为这么小的事打得头破血流，闹得人人都知道呢。”特别是周老师，听了老胡的诉说后，鄙夷地说：“跟那个冯老头，抢也白抢，他是总务大人妹夫的表哥，你是抢不过他的。我看你呀，还是干活少卖力，多留一点力气回家种地去……”

　　  从此以后，老胡在学校里只收废纸，再也不捡瓶罐了。“让这个疯子去发财吧，让他去捡个爽快！”老胡故作豪情地对老伴说。但他心里却感到很肉痛，他知道这样的决定就意味着自己每月至少要少二百块钱。二百块钱，老伴可以少帮人家缝一千双鞋帮，自己可以抽一个月“利群”烟，还可以请大的外孙女去吃四五餐肯德基……老胡不想再算，他叫老伴温了点酒，把自己喝个醉。他想，自己喝醉了，就不会再记得那每月损失的二百块钱了。

　　  “猢狲精……”冯疯子突然笑眯眯地叫了老胡一声。老胡抬起头白了他一眼，没有作声。冯疯子吐掉口里的烟屁股说：“爱心桔已经到校门口了，叫我们去搬下，搬下就吃会餐，我们也有份的……”冯疯子说到最后几个词时，耸了一下瘦骨伶仃的肩，放低了声音，像个戏文里的小丑。老胡微微点点头，就自顾向校门口走去。

　　5

　　  当老胡和冯疯子快把一卡车的爱心桔搬完时，天色已经灰黄了。傍晚的寒风吹到人身上，忍不住打哆嗦。可是老胡把衣服脱得只剩一件棉毛衫，因为背上的汗水已经把棉毛衫湿透了。棉毛衫的后领子脱丝了，拖着两根长线，在背上一抖一抖。爱心桔总共有四百箱，全校一百八十多个教职工再加上教办领导，分起来每人两箱。冯疯子搬第一箱时就嚷嚷两个人每人搬二百箱。那说话的口气，好像老胡会吃他便宜，少搬不成。现在当老胡搬完自己的二百箱时，冯疯子还有近四十箱没有搬完。老胡一屁股坐在门卫室的门槛上，掏出一支烟吸了起来。此时，他已感到自己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腰背上像压了千斤巨石，怎么也直不起。而此时，冯疯子也累得气喘吁吁一头瘫倒在地上。那个站在车上替他们递箱子的司机看见两个人都不来搬了，不由嚷起来，叫他们赶快搬下。老胡说：“我不搬了，我已经搬了二百箱了，剩下的都是他的。”冯疯子一听，跳起来道：“我已经搬了一百九十箱了，还有十箱是你的份。”老胡气得大叫说：“我搬的都放在这边，不相信，你来数一数。”这时门卫出来说：“好了，老胡，你就再帮他搬几箱吧，总务主任打来电话，叫我们去食堂吃会餐。”门卫说着，也从司机手中搬了一箱。老胡连忙站起来说：“叫你搬，那怎么好意思呀。”他只好硬撑着站起来，再一次接住司机递过来的纸箱。冯疯子也没办法，站起身，抹着汗走来。可是当他抱住纸箱时，没走两步，就两腿发软，像一条累死的狗倒在地上。“算了，算了，还是我来吧……”老胡见冯疯子几乎挣扎不起来，就让他在旁边休息。“谁叫我这么倒霉呢，总跟你合伙……”老胡摇摇头说。这回，冯疯子垂下了眼皮，没有再嘟囔。

　　  总算把桔子全部搬完。当门卫“咚”地一声关住门，天上已经露出了淡淡的月牙。此时，食堂的大餐厅里灯火通明，二十张大圆桌黑压压坐满了人。他们三人走进去，从东面的第一张桌一张一张看过去，每张桌都挤满了人。有的老师还带着小孩，使原本拥挤的位置更插不下一个人。总务主任正陪着教办领导和校长，看见他们三个打了声招呼，让他们自己找空位。“妈的，总是这样，开会时没见有多少人，吃饭了，全跑来了……”冯疯子此时已恢复了体力，又开始骂骂咧咧。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只有老胡听见。突然冯疯子看见有一张桌好像有点空隙，连忙脸上堆上笑，找了根凳子插了进去。而走到十号桌时，油印室老张一把拽住门卫的袖子，原来老张早已给门卫抢了位置。门卫坐下后，对老胡说：“你也坐这里的，大家挤一下……”老胡点点头，刚想找一根凳子来。十号桌的一个女教师突然嚷起来：“我们这里够挤了，那边几张桌很空呢……”老胡尴尬地“哦”了一声，把找来的凳子又放下。

　　  老胡一个人继续找着空位，当他走到那个女教师指的那几张桌边，发现已有一大帮教师子女把位置霸占了。他只好再往西边的桌子走，可是所有的人都热火朝天地说笑着吃喝，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就在他几乎不知所措时，食堂里的两个帮工端着盘子穿过来，看见老胡挡住她们的去路，大叫着：“让开，快让一让……”老胡吃了一惊，不知往那边让，结果帮工盘子里的一碗汤漾了出来。

　　  “你怎么不到自己的位置里去？”那个帮工埋怨道。老胡一时语塞，他本想说“我还没有座位呢”，但还是没说出口。就在这时，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突然涌上老胡心头，他顿时觉得自己在这里像一个多余的人，根本没有他的位置。事实上，这些年来自己一直处在这种孤独中，虽然自己努力地干活，很热情地对待学生老师同事，可是没有人在乎过自己，自己就像一只从远处奔来的野狗，不管自己怎样卖力地守卫着一户人家，可是那家主人还是没有把它放在眼里——他们早已习惯了没有小偷光顾的安宁日子。于是，自己这条野狗为了讨几根骨头充饥，只得无奈地在人群的脚边钻来钻去……

　　  “不吃了……”一个念头跳上他的脑海。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等自己醒悟过来，脚已经迈向门外。这时，老莫不知从那里钻了出来。老莫说：“咋啦，你不吃饭了……”老胡沉默了一下，点点头。“没有位置吗……”老莫问，“实在没位置，等一会儿吧，跟我们食堂人员一起吃好了。”老胡干笑了一下嗫嚅着：“不是的，家里老太婆打来电话，叫我马上回去，有点事……”老莫“哦”的一声，又说：“爱心桔要吃好饭后才分，要不，等会儿我替你先拿着……”老胡说：“好的，好的……”

　　  老莫说着，走进了食堂。老胡独自一人走在校园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向老莫撒谎。他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应该跟着老莫一起去吃饭。他觉得自己真傻，为什么主动放弃，这会餐不吃白不吃。实在没有位置了，向校长也可以汇报……这样闷声吃了亏，被冯疯子知道又要被他取笑。老胡这样想着，但是他的脚还是往外迈。天越来越黑，夜风吹来，他感到背脊上湿漉漉的，像一条冰柱塞进他的衣领，很冷很冷……

　　路明的星期天

　　（一）

　　  路明醒来的时候，阳光像一把磨亮的利剑从窗帘缝里伸进来。他一睁眼，立马用散开扇子似的手掌挡住阳光，蹙着眉又拉了身后的毯子，把整张脸都蒙住。眼前如蜜蜂嗡闹了半分钟后，路明重新露出脸，像地底下的种子总算挤破厚厚的泥土。

　　  “文文……”路明有气无力地叫着，“几点了？”没有人回答他，一个像光斑似的小甲虫慢悠悠地爬上他的枕头。“文文，文文——”他的右手蛇一般伸过去，试图触到温热柔绵的肉体，但什么都没有。突然一个激灵，他像一个投掷在气垫上的重物弹将起来，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一看，又重重地叹口气，把自己扔在床上。

　　  “现在是8：30，”手机像一个小丑怪声怪气地叫道。路明伸出两个手指一圈一圈揉着脑门，那只枕边的小甲虫已爬到他的头发上了。失眠了大半夜，终于迷糊过去后，不想醒来竟这么晚了。路明把五指插入头发，重重地搔着，甲虫赶快滚下来，在床单上做滑坡运动。幸好今天是星期天，要不，又要看那位麻脸局长的脸色了……这回，文文大概已到公司了吧。文文今天加班，本来应该早起送她上班的。可昨天晚上，两个人不知怎地又吵起来了。

　　  路明躺在床上，懒懒地叉开四肢摆一个“大”字。他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快要脱落的石膏皮，突然想到哪一本书上写的一句话：“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同。”他想其实大多家庭谈不上幸福和不幸吧，就像他和文文组合的家。结婚四年，没有孩子。两个人工作都不卖力，两个人又都没有特别嗜好，就留出时间一起斗嘴。争吵都是没有实质性矛盾的，无非是议议东家长西家短，或者是各自单位里老乡同事的龃龉，有时甚至对某个熟人的不同看法、对一场球赛的输赢都要吵得面红耳赤，直至互相说出十分伤情的话，两人都气得一夜失眠。文文其实长得很漂亮，人也挺热情，要是性情温和一点，路明觉得自己一定会爱不够。可是，文文的嘴太厉害了。上天造她，好像就是造了一张利嘴。文文如果一刻不叫讲话，整个人就没有生气，焉得像一枝缩水的玫瑰。所以，文文过强的话语权势，实在让路明感到压抑。

　　  想到这里，路明不由暗自发笑。这会儿，文文又不在家，独自一人，怎么又郁闷得像口枯井。他伸伸懒腰起床，在衣柜里随便抓了件衬衫披在身上，然后晃到卫生间洗涮。当他洗完脸对着镜子下意识地一照，发现自己的胡子竟有板刷那样长。怎么搞的，他嘀咕着，立刻掏出电动剃须刀三下五除二，把这堆杂草消除掉。当他再次照镜子时，心里又是一惊，自己的眼睛什么时候有那么深的眼袋了。他想起上次跟文文吵嘴时，文文很粗俗地骂他长得越来越丑，还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当时他还以为是文文故意气他，现在一照镜子，想不到自己果真有了可恶的眼袋。路明的胸好似被拳击手重重地打了一下，刚刚调整好的心情又瘪掉了。正恼着，从床上偷渡过来的那只甲虫不识好歹地爬到脖子上，路明皱着眉一捏，小甲虫就一命呜呼了。

　　  “无聊呀……”路明轻叹一声，从冰箱里拿出一袋牛奶和两片面包，歪在沙发上胡乱嚼着。他对着电视翻来覆去按遥控，一边想着今天该干什么去。约单位里的“三剑客”来“斗地主”吧，他想起凡是星期天，总有一两个“剑客”陪着老婆孩子逛商场去，没劲。钓鱼去吧，上星期钓回一条大青鱼，吓得文文不小心摔破了碟子，今天绝对不能再干这事。电影公司倒是送来两张票，上午放映国产大片《夜宴》，但一个人去看电影，除非失恋，或者精神失常，两张票还不如送人。

　　  路明把最后一口牛奶吸完时，电视里的“朝闻天下”节目也播完了。路明扯了一张纸巾一抹嘴巴，心里还想不出去哪里，不由有点窝火。关掉电视，把遥控放回抽屉时，突然发现两个竹做的搔痒器。这是半个月前去一个古镇旅游时买的，打算孝敬丈母娘和母亲。一想到离此地一百多里外的寡母，路明抓起电话拨打过去——他记得自己已经足足有一个月没回去看她老人家了。电话拨响后，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始终没人接。母亲去念佛了？还是去大哥家了？难道是她的心脏病又犯了……这么一想，路明不由被自己吓得直哆嗦。他赶紧拨通大哥的手机，心里暗暗祈祷着。谁料，大哥的手机交给大嫂了。大嫂没说几句，就没好气地说：“去普陀山了，这么大的年纪了，也不晓得自己有病，跟着一帮老头老太跑这么远去，下世要修炼成仙了。”路明突然想起母亲一年前曾跟他提起要去普陀山还愿的事，而自己根本不在意，也从未想过陪母亲去。母亲身体不好，可还是跟着别人去了，路明觉得作为儿子，自己实在不应该。

　　  正这样想着，门铃响了，是小区的门卫老李来收物业费。老李低头哈腰，一脸的皱纹都快要被溢出来的笑熨平了。路明把十多张老人头递给老李，老李眯着眼边数边说：“小路呀，今天休息可以去城西的罗马公园逛逛，那公园刚造好，很不错。我家小艺昨天跟她男朋友一起去看过了，都说不错呢。”路明眼睛一亮，“城西的罗马公园，妈的，名字咋取得这么大。”老李小心地把钱放进黑包，说：“气派嘛，咱们这个小城市，哪一样不是往大的起名，你看皇太极饭店、华佗医院、中天影院……不过，这罗马公园确实大呢。”路明听着，也笑起来。“你这么一说，我也去看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说：“你家小艺回来了……我这里有两张票，如果她在家，就和他男朋友去看场电影。九点半开始，现在还来得及。”老李接过票，激动地说：“今天上午的电影，哎哟，不是《夜宴》嘛，我前日看见过广告了，这票价好像要五十元。啧啧，小路，你真客气。”路明摆摆手笑道：“是我们单位发的，我没兴趣去看，也没地方送，你就拿去吧，不客气。”老李郑重地把票藏进内袋，道谢后走了。临走时，又替路明关上门。

　　（二）

　　  路明决定坐公交车去罗马公园。当他冒出这个念头时，不由得连自己也吓了一跳。这在以前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自从到这个城市工作后，路明吃尽了挤公交车的苦头。那时，单位里没有宿舍，只能在单位十多里外的郊区租房安家。每天上班要换三辆公交车，真是受够了罪。那时的公交车都是老爷牌的，不用说车里没空调，就连座椅都是油漆斑驳，缺胳膊短腿的。售票员也特别凶，占着位子从不让座。而乘车的人，大多数是打工的乡巴佬，身上散发着酸骚腐臭味，让人恶心。路明每每挤进车厢，感觉自己就像沙丁鱼塞进了罐头，闷得几乎要窒息。于是，路明在工作的第二年，就改骑电动车，第四年又贷款买了轿车。此后，他几乎发誓，死也不坐公交车了，那地狱般的车子就让穷光蛋去享受吧。

　　  可是今天，路明却突然冒出坐公交车的想法，连自己都感到吃惊。但他马上自我安慰道：这有什么，当初坐那破车子是因为穷，现在却是体验。就像同样吃臭冬瓜，穷人显出他们的穷气土气，而富人则显出他们的高雅、返璞归真，比吃肯德基麦当劳还有品味呢。这样一想，路明便像吃了一颗舒心丸一样，觉得浑身通畅。他站在公交车牌前，望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公交车牌，感觉自己如同一个穷秀才高中后荣归故里，不由得百感交集。

　　  挤上公交车，路明才发现自己的选择有多么荒唐。他乘坐的206公交车虽然外形酷得像超女，但里面的人多得像挤在蒸笼里的馒头。头顶上的扶手压满了手，大的、小的、黑的、白的、粉嫩的、皴裂的。路明想起一则感冒片的广告，在每个扶手上，病菌就像千军万马到处流动。这么一想，他赶紧松开了手。谁知他一松手，前面的一位胖大妈立刻把一只熊掌般又厚又大的胖手压在那个狭小的空隙上，直压得旁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小女孩痛得尖叫起来。

　　  车子开动了，车上的人因为惯性都往后倒。路明感到自己的身体像一艘船撞在暗礁上，两只脚控制不住往后踩，也不知踩在哪个人的脚尖上。等他回头时，几个染着栗色刺猬头的后生都在骂娘，而他的衬衫后襟已沾上了鸟屎一样的唾沫星子。

　　  车里的恶臭味越来越浓，混杂着汗臭、脚臭、狐臭、口臭，简直像到了动物园门口。路明一阵眩晕，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望着那些脸色憔悴、目光呆滞的人，同情怜悯之心一扫而光，一股无名火如抑制不住的胃酸泛上来。路明在心里咒骂着，他打算第一个停靠站就下车。正在这时，一股幽香竟冲破重重恶臭飘来。他抬起沉重的脑袋细看，胖大妈前面竟立着一个绝色女子，皮肤白皙，眉眼有点像巩俐，又有点像章子怡。

　　  这个女人……路明在心里暗暗叫着，下意识地抽了一下鼻子，犹如一个烟鬼闻了鸦片，血液都沸腾起来，心也如钟摆一样急切地来回摆动。透过人缝，路明隐隐绰绰地看到那女人穿着真丝米色低胸上衣，湖蓝水磨牛仔一字短裙，镂空的乳罩很清晰地印出来，而下面因为没有穿丝袜，两条白晃晃的大腿在众多腿裤中时隐时现。路明感到自己的脸已经红了，他急忙转过头，目光投向窗外。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文文也是在公交车上，那时文文穿着鹅黄色的毛衣、淡蓝色的休闲裤，脑后松松地扎着一条马尾辫，完全是一副学生妹的样子。路明就被她这副清纯相吸引住了，以致于后来在网友联欢会上一眼就认出了她。

　　  路明拍拍自己的脑袋想，人的变化是多么大哟，就这么短短六年时间，他从欣赏清纯少女到喜欢妩媚女人。其实，文文也不是不妩媚，但这两年来，路明发现如果不是文文主动挑逗，一般情况下是很难激起他那方面的兴趣的。这样想着，他又忍不住回过头看那女人，刚巧那女人如受了感应似的转过头来。于是，两缕目光像两颗子弹相撞，冒出了火星。路明慌忙垂下眼皮，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装作看手机的样子，但他的余光还是如蛇一般游过来，游到那个女人身上。

　　  这时，有人的手机响了，传来很动听的铃声。那女人很小心地拉开坤包的外层边隔的拉链，掏出手机说了起来。女人的声音很有特色，不亮也不脆，却带着磁性，很有点当红女明星蒋雯丽的味道。这女人是干什么的……路明痴痴地想着，电台主持人——好像本市上镜头的几个女主持人中没出现这样的俏佳丽；虽然，那几个女主持也容貌娇美，但似乎年龄都大了一轮。是报社记者——路明突然记起市晚报社里有一位女记者跟这女人的神情有点像，但脸形完全不同。那记者是圆脸，眉心有一颗美人痣，而这个女人分明是一张瓜子脸，眉心也只有淡淡细密的茸毛了……要么是房地产公司的经理，或者是个设计师，但有这些职位的人，还会坐这破车吗？

　　  她要去哪里呢……路明漫不经心地想着。突然，他打了一个激灵，一个很刺激的念头钻进了脑海：跟踪她，看她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个大胆的念头让路明感到自己仿佛掉进了一个魔穴，身体在一瞬间膨胀，连皮肤上的每根汗毛都耸立起来。这时，突然一个急刹车，前面那个胖大妈像一辆大货车压在他的身上，撞得他连连后退。而那个年轻女子也像一辆出意外的小轿车，尖细的高后跟踩在胖大妈脚上，疼得她老人家嗷嗷直叫。路明正想扶胖大妈一把，车里的电子喇叭叫了：“解放路到了，到站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开门请当心……”那女子在人丛中艰难地挪动着身子，她白皙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一个黑乎乎的斑点，像一个煤星子抹在白瓷碗上。女人挤出人群，敏捷地像一条小白蛇。路明因为胖大妈挡道，差一点就被快速关上的车门卡住。当路明千辛万苦终于跳下车时，那个女子已经像一阵风似的飘远了。

　　  路明赶紧小跑着追上去，等只差二十米时才放慢脚步，磨蹭着，故意装作看路边的广告牌的样子。这时，他才看清这女人的全身。女人个子不高，属于小巧玲珑型的。她的腰又细又柔，果真如书里写的水蛇腰，有节奏地收缩摇摆着。腰肢下的屁股翘得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时时抖出骄傲。最耐看的是两条大腿，在初夏的阳光下，白得那么温情脉脉，简直像孩子的脸蛋，让人忍不住想上前咬一口。更可爱的是那一双小脚踝，踩着淡紫色的水晶塑料凉鞋，像两枝百合插在一个幽蓝的瓷花瓶里。

　　  不由自主，路明又想起文文。自结婚以后，文文跟着单位里的小姐妹发疯似地迷上了瘦身。每天不但不吃早饭，还用大包大包的减肥茶、排毒丸、吸脂贴，把本来就不长肉的身子瘦成一把骨头。除了一张脸因为面膜的功劳还白得水嫩，其他部位摸过来几乎就是嶙峋的山峰。当然，文文的健康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低血糖、肠胃炎、月经紊乱、内分泌失调，连脾气也越来越坏。路明为了这事不知跟文文吵过多少次，最后搬来岳父岳母大人也难以说服文文。用文文的审美观来看，排骨美女就是天下第一美人。

　　  一想起这些，路明心里就很颓然。他和文文结婚四年，都没有孩子。他知道这一大半是因文文瘦身造成的，可文文死不承认，还连连举出单位里骨感美女怀孕生子的事。其实，路明自己倒没有急着要孩子，他觉得自己悠闲惯了，突然有个孩子，肯定适应不了。但是毕竟结婚这么多年，妻子还肚子平平，别人都要问了。尤其是住在老家的老母亲，因为大嫂连生两个女孩，他们路家还没有男丁。虽然这个时代生男生女都一样，但老太太嘛，总希望抱上孙子续香火。还有他老丈人，这两年也有点心急了。今年春节时，特意先到人民医院为女儿女婿开好了检查单，叫他们去医院检查。这个快要退休的老教师，看到别人抱着小孙孙，羡慕得不得了。

　　（三）

　　 不知不觉，路明跟着那女人走到了华联超市门口。女人从坤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就径直走进超市。超市很大，朝南就有三个门头。路明怕女人从眼前走丢，便不敢胡思乱想，不离不弃地跟着。女人提了个筐慢悠悠地来到卫生巾的货架前，对着货架上的新款“安尔乐”研究起来。路明也装作看货。一个女服务员走过来，热情地问：“先生，您要为太太买那款卫生巾？”路明的脸一下子红了，嗫嚅着：“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随便看看……”他话一出口，就放低声音。一想到这样子被那女人发现，又急忙转过背来。谁知那个满脸座疮的服务员缠住他不放了：“先生，您看这种‘安尔乐’是新款的，设计很巧妙，吸水量很大。这么薄的一片，再大的经量也漏不出来。如果您买了这款，您的太太用了，一定很满意……”路明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他感到自己的脸上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火势都快要蔓延到脖子了。他用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好的，下次我叫她来买这款……”说着，就逃一样地窜到别的货架边，因为那女人已经蛇一样地游到内衣那边的货架去了。

　　 这回，路明学聪明了。在那女人看胸罩时，他自己也故意装作看男人的内裤。他随手拿起一盒健牌的内裤，眼睛却不时向女人扫去。那边，一个五十来岁的胖阿姨正拿起一个胸罩费劲地往衣服外面套。那样子十分滑稽，从后面看她像一个囚犯五花大绑，而侧面看她隆起的胸部则像两座耸立的假山。这个胖阿姨对着镜子问那女人：“这个我能穿吗？”那女人一看，忍不住笑起来。她一边帮胖阿姨解开后面的搭扣，一边说：“这个太小了，穿着像绑强盗，换个大号的吧。”说着，又放声笑起来，引得在不远处的路明也笑出声。就在这时候，那女人突然转过头，对着路明点点头，又抛来一个很妩媚的眼神，吓得路明赶紧转身。他心里暗暗叫苦，觉得自己已暴露了目标，跟踪失败了。

　　 路明正垂头丧气时，一个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头。他“啊”的一声叫道，几乎整个人都要跳起来。“阿明哥……”路明回头一看，原来是小老乡凯子。“想不到在这里碰见你，我正要去你家呢。”路明拍拍凯子的肩膀说：“好小子，好久不见了，要娶媳妇了吧。”凯子搔搔头皮道：“正是呢，这个月的二十八号结婚。”路明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讪着，眼睛却不忘了瞅那边的女人。“娶的是老周家的那个丫头，叫什么娜的？”“周芬娜，就是她，本来想等到下半年，我老丈人说什么现在五荒六月不宜结婚，可是——”凯子憨笑着说：“我老婆都有了，难道还等到肚子大了不成……”路明伸出手轻轻地捶了凯子一下道：“好小子，看不出来嘛，这么猴急。”他刚把拳头收回，就见那女人朝别的货架走去。情急之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下说：“不好，九点半了，我还有点事，我们兄弟俩下次再叙。”说完，就要走。凯子忙拉住他说：“阿明哥，到时你和嫂子一定要来呀，就在老家办，省点钱嘛……你们的孩子一定很大了吧，到时候也带来哟……”路明挣脱了凯子向另一货架走去，一边回头说：“好的，我和你嫂子一定会来。不过，我们不像你们急，还没孩子呢”他手里捏着一盒健牌内裤，向前跑去，留下凯子莫名其妙地呆立着。等回过神来，又对路明喊：“别忘了是本月二十八号，在老家……”

　　 路明穿过货架，寻找那女人时，发现她已经站在收银台边了。收银员拿着一件件物品刷卡消磁，路明连忙跑到另一个空着的收银台，把健牌内裤放在台上，又顺手从台边的口香糖货架上摘下一瓶木糖醇交给收银员。当路明取回零钱时，女人已揭开塑料帘子走出门外。他忙跑出来，竟忘了拿买好的东西。那收银员扯着嗓子叫道：“喂，这位先生，你忘了拿东西了。”他转回身跑回来拿，随之又如子弹一样射出去，几乎把一个守门老大爷撞倒。老大爷站定身子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哎，现在的年轻人呀，搞对象都搞得头脑发昏了，追女人追得买好东西都不要了……”路明一听此话，心里暗笑：这个老头子懂个啥，搞对象追女人，我当年还没这么心急呢！

　　 一想到文文，手机就叫了起来。一条短信，是文文发过来的。“晚上去我妈处吃饭。”路明一看就删除了。不知为何，现在他很讨厌文文这么冷冰冰的短信。没有嘘寒问暖，没有商量征求，几乎都是命令式的，不容你推辞。如果这时候回过去，告诉她，我晚上约了兄弟，或者别有事情。她会立刻气呼呼地来责问，你明知道星期天晚上爸妈等着我们去吃饭，有什么大事你推三阻四的。这次不来，以后也不用来了，难道是珠宝客人，要我八人大轿来抬你吗。路明想，要是换了面前那个女人，她一定娇滴滴的显温柔。可惜文文做了四年妻子还是不明白，对付男人，冰冷的言语远不如温柔的刀子管用，很多男人是吃软不吃硬的。

　　（四）

　　 已经到人民银行门口了。那女人走了进去，路明没有跟进去，在门口不远处的公交车牌下，像个初次进城的乡下人一样仰起头研究公交路线。他想自己这个样子一定很可笑。但是八年前，自己刚来到这个城市时，不也是这个姿态吗。已经八年过去了……路明望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胸口泛起一股酸涩——人的青春有几个八年呢……这时，一个踩黄包车的小伙子骑过来，问路明要不要坐。路明摆摆手，带着厌倦和不屑。可是，等到那个小伙子风一样骑远时，路明感到自己的心好像一间空屋子，空荡荡的，无比落寞。如果自己没有读大学，没有考上公务员，大概也会像小伙子一样来城里踩黄包车，或者到建筑工地做小工搬砖头瓦片，抑或像个蜘蛛侠一样给高楼擦玻璃。那该是怎样的低贱卑微！可是，现在呢，当自己跟城市融为一体时，心中虽然没有了初来乍到的局促拘谨，另一种像钟摆悬在空中没有着落的感觉，却常常在胸中无限地扩大。

　　  与文文的感情越来越淡，两个人每天晚上同床共枕好像只是一种生活习惯，跟每天早上起床后洗脸刷牙吃早点没多少区别。而工作呢，好像越来越没劲。读书时的那种激情冲劲早已被磨得失去棱角，工作也只是一种习惯。特别是近几年，路明越来越明白，像他这种性格的人，在单位里少做事甚至不做事就是最好的表现。俗话说，言多必失。套用这句话就是行多必错。在单位里，事情做得很多，但只要有一件事做得不太好，就全功尽弃，比不做还糟糕。路明想起他们单位的一个“眼镜博士”说的一句很经典的话：大学生毕业参加工作，基本上都这样，第一年大有作为（对前途充满激情），第二年小有作为（激情衰退），第三年没有作为（失去信心），第四年胡作非为（发现要升官加爵就要干些坏事）……路明工作已经八年了，虽然一直学不会那些“优秀人才”的种种胡作非为，但他也没有了任何激情，生活变得从未有过的空虚。一个月前，一个好久没有联系的同学无意间在一个论坛里碰到他，问他这几年怎么样。他只打了三个字：“还活着。”是的，还活着，也只是像动物植物一样简单地活着，而不是有滋有味地生活。

　　 路明望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心头涌起一种白茫茫的感觉。好像在航海途中突然遇到浓雾，迷住双眼。他下意识地摸摸口袋，口袋里没有一支烟。这才想起自己戒烟已经半个多月了，而潜意识中还是没有改掉这个习惯。

　　 大约等了十几分钟，那个女人从银行里出来了。还是跟刚才一样，背着乳白色坤包，手里提着华联超市的塑料袋，袋子里印出女人刚才买的胸衣和卫生巾。女人袅袅娜娜地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她看见一辆浅绿色出租车驶过，赶紧拦住，坐了进去。

　　 刹那间，路明的心猛然剧跳了起来，他手足无措，如同一个初学打猎的猎人，中途开了一下小差，让猎物逃之夭夭了。他对自己说，算了吧，既然游戏提前结束，我也没有办法了。就在这时候，又一辆浅绿色的出租车从远处驶来，他下意识地挥挥手。车子停下了，他立刻有点后悔了。如果坐上去继续跟踪那女人，那么城西的罗马公园一定去不成了。这样想着，他又胡乱地摆摆手。出租车司机拉下车头玻璃门问：“喂，啥意思，到底去不去呀？”这一声叫唤，把路明的尊严和矜持又唤回来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涌上心头，他昂起头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放声说：“你能跟上前面那辆出租车吗？”“前面那辆，OK！”司机没有转过头来，却向他吹了一声口哨，同时踩了油门。这两下，彻底驱散了路明的紧张，更坚定了他的信心。

　　 车子的音响中，一个男人正在卖力地唱“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司机剃着光头，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三分匪气七分幽默。“这么急，前面车上的是你美眉呀。”路明笑着摇摇头。“不是美眉，是老婆……哎呀，老婆跑回娘家不必这么猛追的。过两天，给丈母娘捎点东西，她准乖乖地回来。”路明道：“你说哪里去了，我是跟着玩玩的。”“吓……”司机惊叫着：“难道你是私人侦探，专门为那些富婆暗中调查富翁的二奶——这可不是好行当，万一被人发现了，小心被人暗中咔嚓。”路明哈哈大笑：“你看我像私人侦探吗？”司机嘿嘿笑了几声，不再说话。

　　 车子很快跟上了女人乘坐的那辆出租车。在红绿灯道口，路明透过车窗几乎看到女人瓷白的脸。一下子，路明仿佛置身于一部紧张刺激的侦探片中，很多奇怪的想法在他脑海里挂起了屏幕。他想起一部老电影，里面讲一个男子为一位富婆做私人侦探，不断跟踪富婆丈夫的小情人。后来，私人侦探竟然与小情人产生了爱情，在一个风景旎人的小岛上学做鸳鸯。片子最后，居然是富婆与他的丈夫一同追杀这对野鸳鸯。私人侦探和小情人开着吉普车，在一条小道上疯狂地奔跑……此时，路明好像也进入了这个惊险故事，正驾着车与前面那个女人躲避身后的一场追杀。路明想，倘若那个女人愿意做他的小情人，那自己会不会拒绝呢。路明一想这个问题，不由觉得自己是多么可笑。单位里的那些兄弟，有哪个不是“外面旌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尤其是那个麻脸局长，人长得尖嘴猴腮，可是小蜜却是一个接一个。而单位里的那些年轻姑娘，明明心里讨厌这糟男人，但为了往上爬，为了顺利调动，没有一个不装出崇拜他的样子，娇滴滴地投怀送抱；就连一些刚刚调进来的半老徐娘也跟着一起努力。去年，单位里去旅游，一个刚调来的徐阿姨，拖着十来岁的儿子一直跟在麻脸局长后面，害得那个大大咧咧的男导游以为他们是一家子，房间都安排到了一块。看着真叫人恶心。路明记得刚结婚那阵子，母亲跟他们住在一起，文文很不高兴，天天摆脸色给婆婆看，气得母亲没住两个月就回老家。母亲回去的路上，路明十分愧疚，对母亲说，如果这个媳妇您实在看不惯，以后有机会我重新跟您换一个。当然，这是路明的谎话，他心里是爱文文的。而母亲却说，莫说这样的话，一夜夫妻白日恩，哪有随便换老婆的，叫人听了笑话。母亲一再叮咛，在城市里做事，千万不能跟人学坏，做“陈世美”。倘若有朝一日发达了，在外面讨了小老婆，那就别回来见娘。路明是个孝子，牢牢记住了母亲的话。何况，他是个爱干净的人，每每在报纸上看到淋病梅毒艾滋病，就庆幸洁身自好是没有错的。记得有一次，他和几个同事去下属单位检查。公事完后，那里的领导请他们在一个星级宾馆里洗脚敲背。几个兄弟洗完脚敲了背后，一个个都被小姐领去了。唯独路明，一看情况不妙，编了谎话逃出来，弄得那个外地小妹十分尴尬。第二天，几个兄弟看见他，都笑话他是只“童子鸡”，路明窘迫地头都抬不起。

　　（五）

　　  前面那辆出租车在一条“缘堂路”的小径上停下了，路明也赶紧叫司机停下。司机一边接过钱，一边向路明努努嘴道：“喏，那个美眉进美容院去了。”路明一看，果然那女人扭着细柔的腰，迈进了一家叫“蒙娜丽莎”的美容院。路明不由暗暗叫苦，心想这女人进了美容院，没有两三个钟头是不会出来的。记得刚结婚时，文文也常常逼他陪着同去美容院，每次他都无聊地在沙发里看报纸，等他把所有的报纸都看完了，文文那张脸还没捣鼓好。后来有一次，他看完报纸后，不知不觉在沙发里睡着了，鼾声如雷，那恐怖的样子总算吓倒了文文，以后再不敢带他来了。现在那女人进了这个地方，路明真不知如何是好。刚才那份刺激和紧张顿时像一个膨胀的气球被针扎了一下，全泄气了。

　　  要不要再跟踪下去？路明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茫然，仿佛一个人走到十字路口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边走。其实，这两年来，路明一直能隐隐地感觉这种茫然。它就像一只温柔的野兽，潜伏在自己心里，等孤独的时候偷偷地跑出来咬一口。它咬得很轻，不觉得很痛，但心壁已经分泌许多酸液，把心脏腐蚀得只剩一个空壳。路明不知道这只温柔的小兽是什么时候跑进他心里的。在他意念中，自己从小到大一直是个比较明确的人。少年时只顾埋头读书，成人后工作虽不卖力也不是特别懒散。而后，买车，买房，结婚，虽然日子过得很忙碌，但自己的心一直像一个酒瓶子，满当当的。但这两年来，自己却明显地松懈了，凡事都提不起精神。乏味庸碌的生活仿佛很难让自己热血沸腾激情澎湃，就像自己脸上松弛的肉不知何时开始已经不可救药地往下坠了。

　　  此时，路明再一次感到自己的心是那样空荡，犹如独自一人走在夜雾弥漫的旷野中。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才十点钟。“要是这女人到十点半还没出来的话，那就拉倒吧。”路明这样对自己说。其实他心里明白，这不过为自己失败的跟踪找借口罢了。他看见美容院斜对面有个小小的报亭，就过去买了一张昨日的晚报看了起来。他心不在焉地读着。当他读到社会新闻版时，里面的一条新闻突然让他战栗起来。那条新闻说，一年前，本市一个男子看上一个陌生女子，一直在身后跟踪。不料在一条旧胡弄里，该男子被人暗杀。近日，该陌生女子及同伙终于落网，原来她是通缉已久的毒枭……路明读到这里，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瞪大眼睛看报上那个毒枭女人的照片，因为眼睛被白条子盖住了，看上去跟一般漂亮女人没有什么区别。这么可怕！路明又猛想起他在香港做生意的表哥，去年春天在郊区的一个厕所里无缘无故地被人砍掉了一只手——路明的心剧跳起来，他突然感到原来自己在玩的游戏竟然隐藏着巨大的危险。为了图刺激，把小命都搭上了，这——实在太不值的了！路明有一种如梦初醒的感觉，他赶紧拿起报纸，几乎是小跑着离开报亭，仿佛在逃离一个危险地带。

　　  就在这时，那个女人从美容院里出来了。她跟另一青年男子说说笑笑走出来，差一点跟路明撞个满怀。那个女人富有深意地向他微笑着点点头，好像许久前就认识了一样。路明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不知所措，十分尴尬地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匆匆向前走。路明感到自己的心快要跳到嗓子口了。“这个漂亮妞，一定已经认出我在跟踪她了……”路明这样想着，不由小跑起来，一边还不断回头往后看。谁知，那个女人和那个青年男子竟然也说笑着快步走过来……

　　  路明听见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像锣鼓那样愈捶愈烈。虽然，路明知道这光天化日之下，不可能有人来追赶他。但一想到那则新闻，一种莫名的恐惧还是像一条大鳄鱼突然游进自己的心湖。现在，他似乎只有一个意念，快跑，快离开这里，甩掉那个漂亮女人……风在路明的耳边呼呼叫着，路边的广告牌像一排行道树快速往后退，商店门口几个懒洋洋的女人，倚着门懒懒地嗑着瓜子，她们的面容像一串串快镜头，迅速出现又消失。路明想起多年前看过的一本书叫《越野赛跑》。而自己呢，为了躲避一个女人，现在居然也进行着一场“越野赛跑”。想想刚才为了跟踪她，自己像做贼一样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现在却为了摆脱她，同样付出辛苦。这真是可笑又可悲！这么一想，路明突然感到，自己的心里似乎经常涌起这样的感受——曾经极度渴望得到，而后又极力希望摆脱——工作如此，婚姻也亦然！

　　  路明就这样胡乱地想着跑着。由于多年没有锻炼，他没跑几分钟就感到体力不支了。当他喘着粗气停下来回头望时，如他所料想那样，那个漂亮女人和青年男子早已不见一丝踪影了，“怎么可能都是毒枭呢……”路明一屁股瘫坐在公交车牌下的一把长椅上，咳嗽起来。他越咳越厉害，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嗓子里倒出来一样。公交车牌下没有其他人，车牌上方的法国梧桐树叶大鸟似地落下来。路明感到自己的心总算慢慢平静了，犹如汹涌的潮水在缓缓地退去。他站起身，茫然地望着艳丽多姿的商铺，喧闹的人流，感觉这一切都很虚幻，仿佛它们都载在一艘大船上，不断地摇晃。此时，路明的心头涌起一种很孤独很悲凉的东西，他仿佛感到自己像一个地震后幸存的孤儿，在一堆废墟中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却不知该走向何处。几个打扮得像李宇春的女孩，肆无忌惮地笑着从他面前走过。一个踩黄包车的大嫂，挪移着米袋般的大屁股，用力往前蹬。一辆“太子摩托车”上乘着四个染着栗色头发的小青年，在摇滚乐中把车开得左右摇摆，吹着口哨发出怪叫……

　　  “他们的生活，都是这样有滋有味！”路明茫然地想着，茫然地向前走。这时，他似乎听到了手机的叫声。“一定是文文……”他突然很渴望和文文说说话，哪怕是听文文抱怨他几句也好。他急切地掏出手机，但是手机的屏幕上没有任何提示，就像文文那张冰冷的脸，没有一丝暖意。

　　  “文文一定在忙吧！”路明垂下头叹着气，心不在焉地摆弄着手机。星期天的时光像一只点燃的烟才慢悠悠地燃去一半。路明抬头看看明晃晃的太阳，无力地甩着两只胳膊，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停电了

　　  晚上八点，谢白雀带着女儿莺莺从三江琴社出来回家。汽车刚进幸福小区，莺莺说：“妈妈，家里停电了。”谢白雀一看，路灯全亮着，可单元房好像是黑漆漆的一片。

　　  “怎么会停电呢，妈妈，我们搬到这里快一年了，停电还是第一次哦？”莺莺背着小提琴下车后，谢白雀把车停到了一棵榆树下。幸福小区比较疏朗，车主们虽然有地下车位，但大家喜欢把车停放在宽敞的路边。谢白雀没有回答女儿，可莺莺还是叽里呱啦地埋怨着。今天晚上，莺莺还有两样作业要完成，现在停电了，晚上没法做，只能明天早起了。

　　  谢白雀开了门，屋子里很黑。谢白雀一进入这种黑暗，就感觉自己像一条鱼驶入了久违的大海。自从丈夫赵鹤鸣去世以后，这种黑暗影子般跟着她。刚开始，这种黑暗让她恐惧。那时，她常常失眠到后半夜，好不容易混沌过去，又被噩梦惊醒。在那间拉住窗帘的卧室里，她感到自己像一个溺水者，不小心掉入一条黑色的河流，无论自己怎么挣扎翻腾，都要沉下去。后来，她在睡觉前拉开窗帘，让小区的路灯像牛奶一样流泻进来。可是，在白生生的亮光中，她更加难以入睡，感觉自己像被人剥光了衣服，展览在大庭广众之下。谢白雀折腾了几天后，又重新拉上窗帘，只留一点缝隙让光漏进来。为了防止失眠，她在临睡前翻几页《苏菲的世界》，还在枕边滴几滴薰衣草的精油。渐渐的，睡意像只善解人意的小猫轻轻蹑来，她就把书一抛，终于斜在枕头上了。半夜里，即使从噩梦中醒来，看到一缕蛋清色的光躺在被子上，她也不再恐惧，仿佛赵鹤鸣的微酣声在均匀地起伏。

　　  在黑屋子里，借着窗外的路灯，母女俩都洗了一把脸。“妈妈，我们去楼下散步吧……”莺莺在黑屋子里转了一圈，实在觉得无事可干。莺莺自从读小学三年级后，每天晚上有做不完的作业；再加上每星期有两个晚上要去学琴，母女俩一同散步已经成了奢侈的事。

　　  谢白雀答应了，但心里却涌起莫名的伤感。赵鹤鸣在世的时候，谢白雀是很喜欢散步的，那时莺莺还在上幼儿园，晚上经常由她外婆接走。谢白雀和丈夫在“来必堡”吃好晚饭后，就在小区里慢悠悠地散步。那时，他们住在阳光小区。虽然处在闹市，但因为房子不多，附近没有学校菜场，便有些闹中取静的味道。谢白雀喜欢挽着赵鹤鸣的手臂，走在小区的樟树底下。春日黄昏的时候，樟树偷偷地换着叶子，地上到处是棕黄赫红的落叶。谢白雀像孩子一样，一边踩在上面转圈子，一边咯咯笑着。谢白雀平时是不太爱说话的，但这时却絮絮地说个不停。小区里的人们常常投去羡慕的目光，他们见多了小青年们的搂搂抱抱，但是到了三十多岁，还这样恩爱地手挽手，不由得让人赞叹。可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长久。三年前，小区的人们再也没有看到这对中年夫妇悠闲欢畅的背影，他们知道那个男人得了重病。一年后，他们又得知那个男人死了，女人带着孩子搬走了。

　　  莺莺拉着谢白雀的衣角摸黑走下了楼梯。她们刚走出楼道，一股凉风迎面袭来。初夏的夜空显得很低，几颗疏星像缀在黑袍子上的小纽扣，有一点黯淡的亮光。幸福小区因为建成不久，那些长得不高的树在黑暗中犹如一个个瘦弱的人影。偶尔出现的几盏路灯，也许是因为电力不足，像一只只惺忪的眼睛，有点睁不开。

　　  “妈妈，我们到门卫那边去吧，那个老爷爷的门口有很多人呢……”莺莺仰着脸对谢白雀说。谢白雀没有说话，只是微笑了一下。莺莺就兴奋地拉着母亲的手快步向门卫处走去。跟母亲在一起，莺莺早习惯了自言自语，但她知道只要母亲不说话，大多数表示赞同。

　　 幸福小区位于这座城市的西北边，原来是城西新村拆迁户的安置房。但是，在房价日日涨的年代里，安置房就成了拆迁户的香馍馍——房子一到手就转卖给别人。因为在规定的期限内，还可以改名免税。谢白雀也是在这时买了一套二室一厅，在二楼，朝南的。房子是小了一些，但楼层好，采光也不错。更重要的是，幸福小区离莺莺读书的城西小学很近，只有两三里路；离谢白雀教书的东方中学也不远。

　　  此时，幸福小区的门卫处像菜市场一样聚满了人。那些人都很随便，好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扯着嗓子闲聊。谢白雀一看，好家伙，有的穿着睡衣，有的捏着大蒲扇，还有的男子竟然光着膀子。谢白雀搬到这里虽然已经足足一年了，但平时早出晚归，从来不知道小区里居然有这么多人，好像他们刚刚从地下钻出来一样。

　　  管门卫的大爷看见了谢白雀母女，连忙招呼：“哎哎，是老师呀，来来来，坐一会儿。”说着，大爷站起身，把位子让了出来，自己从小屋里又搬出一条塑料小圆凳。谢白雀本来不想坐，可是莺莺已经机灵地说了：“谢谢爷爷。”谢白雀就坐了下来，莺莺也乖巧地坐在她的右膝盖上。就在那一瞬间，谢白雀感到乘凉的人似乎都把目光聚到自己身上。谢白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些人，大多数让她感到面生，偶尔有几个颇面熟，只知道他们好像跟自己住在同一幢楼，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工作，家里有几个人，一概不知。事实上，连让座的门卫大爷姓什么，她也不清楚。

　　  乘凉的人们正在谈论发生在本地职高里的一件大事，“葡萄门”事件现在是人人皆知。“现在的职高，真是乱得让人无法相信，我家小子如果考不上高中，打死我也不让他上职高……”一个光着膀子的男子叉着腰，说起话来肚子上的赘肉一抖一抖的。一个五十多岁抱着孩子穿着睡衣的女人说：“总的来说，小姑娘要有羞耻心，烂的像个婊子了，就没药可救了。”“这学校怎么在教育，老师们都是吃闲饭的，只知道拉家教……”“你有没有搞错，职高里，谁去家教呀？”“也有的，考高职去嘛，我侄女去年考高职，在她班主任那里扔了两万多……”谢白雀静静地听着，感到有些尴尬。她很想站起身，逃离这个氛围，怎奈莺莺正跟旁边的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聊得热火朝天。小孩子都是不认生的。

　　  这时，谢白雀突然听到一个声音：“您是东方中学里的老师吧？”谢白雀吓了一跳，因为那声音像极了一个人。像谁，谢白雀一下子想不起来。谢白雀定睛一看，问她的是一个长着国字脸的中年男子，看上去四十来岁，但脸部似乎没有一丝松弛，有一种年轻人的俊朗。谢白雀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她点点头说是的。

　　  国字脸男子说：“东方中学好呀，我以前有个同学在这里教书，现在他已经调走了。”他自言自语道。谢白雀没有问是谁。除了在学生面前，其他场合谢白雀是从来不主动的。“乐冬青，你认识吧？”谢白雀点点头。“他现在已经调到劳动局里去了，这小子可真有两下子。”国字脸男子继续絮叨着。谢白雀微笑着，没说话。她看着他说话的腔调，终于想起了那个人。那个人在十多年前拼命追求过自己，但后来还是黄掉了，因为遇到了赵鹤鸣。赵鹤鸣中年夭亡，那个人不知现在何处？谢白雀的脑中闪过一个念想，心里不由涌起一阵凄惶。

　　  国字脸男子见谢白雀不怎么搭理，就转头加入了“葡萄门”事件的讨论。谢白雀的精神有些恍惚，她感到自己坐着这里有些不真实。她抬头看了一下夜空，天上的星星稀稀疏疏的，见了这颗没有那颗，就像现代美女脸上的雀斑。赵鹤鸣活着的时候，常常取笑谢白雀脸上的雀斑，也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那时，赵鹤鸣的肺癌已经扩散了，躺在医院里常常靠呼吸机维持。可是，他有点精神的时候，仍然喜欢跟谢白雀开玩笑，好像他们正过着幸福的日子。

　　  “老师，你是住在四单元的二楼吧。”国字脸男子又转过脸来问：“做老师其实挺辛苦的，早出晚归，我就住在五楼，好像没怎么看到过你。”谢白雀心里想说，我也没见过你，但她开口了却说：“大家都在忙呀……”“您是教英语还是语文？”谢白雀说：“我教数学……”国字脸一听，有点吃惊的样子说：“真看不出，你这么秀气，居然教数学……”谢白雀笑了一下，她的笑很轻，像一缕羞涩的青烟。国字脸男子可能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妥，眨眨眼嘿嘿地干笑几声。谢白雀突然发现，他的笑也很像那个人。

　　  一阵凉风袭来，把谢白雀蛋清色的裙子吹得飞起。谢白雀连忙用双手把它揪住。当国字脸男子不再说话时，她很想回家去，可是莺莺却跟那个小姑娘玩得热火朝天。“莺莺……”谢白雀叫着，站起来身。那个国字脸见她要走，连忙说他想请谢白雀帮个忙。他说，他的大女儿在吉祥中学念初三，再过十来天就要中考了，很想要一套东方中学的中考模拟卷。“要是乐冬青那小子还在东方中学，我就不用麻烦你了，虽然孩子她姨丈在教育局里工作，但几套试卷去麻烦他，有些小题大做了……”谢白雀听明白了，基本上没经过思考，就答应了。事后，她想这是自己的职业习惯，因为教了十多年书，只要家长提出的要求，自己能办到的，她从不拒绝。

　　  “那真的谢谢了！”国字脸也站了起来，居然客气地向谢白雀伸出了右手。谢白雀没想到国字脸会有这个举动，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周围讲得正起劲的人们看见他们握手，莫名其妙了一下，好像他们谈成了什么生意。“罗婕，罗捷，快回来，去接你妈妈了……”国字脸向那个小姑娘叫着，小姑娘拉着莺莺的手，像两只夜莺飞过来。“我老婆喜欢去棋牌室搓麻将，我得去接她了。”国字脸对谢白雀解释说。谢白雀微笑着，点点头。她知道了，这个男子姓罗。

　　第二天，谢白雀就为那个姓罗的办来了中考模拟考试卷。

　　  初夏的黄昏像绣花娘子的丝线，越来越长。在“来必堡”吃好晚饭回家时，天色还很亮。一到家，莺莺赶紧做作业，谢白雀拿出那套模拟卷，向五楼走去。

　　  没有人知道，谢白雀今天一整天精神恍惚。昨天晚上，谢白雀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她先梦见赵鹤鸣跟他在散步，突然有一只猛兽追上来，吓得她拼命跑，而赵鹤鸣却被猛兽咬住了，嘴角里都是血。后来，她又梦见那个人，和她在一个山谷边说话。她跟他说，赵鹤鸣死了，她孤独得不行。说着说着，她就哭了。突然，那个人变成了国字脸男子，她吓了一跳。国字脸男子说，别怕，有话跟我说，慢慢说。她就开始说了，可是说着说着，国字脸男子也不见了，只留下她一人在山谷中……

　　  谢白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些梦，她一想到自己居然还梦见那个姓罗的男人，不由地眼热心跳。于是，今日一整天，她感到自己像做了贼一样，整个人都虚虚的。

　　  从二楼到五楼，谢白雀走得很慢。谢白雀一边走一边想着见了那个姓罗的应该说些什么话。搬到幸福小区以来，谢白雀还是第一次到所谓的邻居家去。以前住在阳光小区时，谢白雀经常到楼下的胡鸽家里去。胡鸽也在东方中学教书，有几年还跟谢白雀一起教相同的班级。那时，谢白雀不怎么跟别的同事说家长里短，跟胡鸽却能说很多。而胡鸽才五六岁的儿子也特别喜欢跟莺莺玩，管莺莺叫“我姐姐”，亲密地像亲姐弟一样。可是，在赵鹤鸣生肺癌后，谢白雀就不跟胡鸽走动了。其实也没什么，胡鸽得知赵鹤鸣的病情后，带着全家去人民医院拍了X光。那时，东方中学还没第二个人得知赵鹤鸣的情况。此后，胡鸽的儿子再也没有来过谢白雀家。自然，懂事的莺莺也不去胡鸽家跟小弟弟玩了。而胡鸽在学校里也不怎么来找谢白雀，即使偶尔碰到了，也很客套地问几句，好像她跟谢白雀家住得很远一样。

　　  现在，当谢白雀的脚跨到五楼时，她的心突然剧跳起来。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开始按罗家的门铃。可是，门铃按了好几下，没有人来开门。谢白雀怕门铃坏了，又动手敲了几下门，喊着：“有人吗？罗先生在家吗？”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事实上，即使有什么动静，隔了这么厚实的钢板门，外面的人也听不见。

　　  一个穿戴得有些邋遢的女人拎着一包东西走了上来。谢白雀认出这个女人就是昨天坐在门卫口穿睡衣抱小孩的那个。谢白雀很小心地问她，是否知道对面的这户罗家今天有人在吗？那个女人上下打量了谢白雀一下，粗着嗓子说：“我不知道的，这户人家姓罗呀……我不知道，我们搬到这里一年了，难得碰到几次说几句话，我从来也没有到他家里去坐过……”谢白雀“噢”的一声，说：“打扰了。”那个女人似乎没听见一样，自顾说：“你是住在二楼的吧，现在的人呀，都是自顾自的——自顾自过日子，最要紧咯……”女人自言自语了几句，就打开自家的门走了进去。

　　  谢白雀在门口发了一回呆才走下楼。她不知道今天自己的脚为什么有点直。莺莺见母亲进来，放下笔说，今天她在校门口见到胡鸽了。“妈妈，你知道吗，小弟弟已经读一年级了，我还以为他在读幼儿大班呢。”谢白雀没有说话，她走到厨房间去洗草莓。今年的草莓个大色红，像一朵朵含苞的玫瑰。要是往年，她买到这么大的草莓，一定叫莺莺盛一碗给胡鸽送去，而今年已经无处可送了。想起胡鸽家，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们家里是怎么样的，谢白雀都有点想不起来了。

　　  “小弟弟今年还不到六周岁呢，胡鸽阿姨就这么心急让他读书了，真是无法理解。太早读书有什么好呢，快乐的童年都没有了……”莺莺一边转着笔，一边絮絮叨叨着。谢白雀突然发现莺莺什么时候像大姑娘一样，变得很老三老四了。“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胡鸽阿姨家玩，我可想小弟弟了，小弟弟一定也很想我吧……”谢白雀没有回应，而是轻声说道：“不要说话了，赶紧写作业。”莺莺嘀咕了几下，站起身拿起一个大草莓塞在嘴里。草莓太大了，莺莺一咬，鲜红的汁水就流出来，不小心滴在放在茶几上的模拟试卷。谢白雀看见试卷背上，一大滴血一样的颜色渗开了，她的心微微触动了一下。

　　 失眠，又一次袭击了谢白雀。那天晚上，十一点过后，谢白雀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谢白雀躺在床上，感到自己像一条找不到家的鱼，孤独地在黑夜的海洋里游弋。一旦失眠，谢白雀就要不断地上厕所，几乎每隔一刻钟去一次，好像是膀胱里溢出来的水在阻碍自己的睡眠。谢白雀不知道今天为什么又失眠了，她只感到有一块东西堵在自己胸口，堵得慌，却说不清那东西到底是什么。驱除失眠的办法，用了一个又一个：数了一千多只羊，用薰衣草精油擦满太阳穴，还读了十几页的《诗经》，可是睡眠的城门还是紧闭着。原来经常在朦胧中出现的黑色漩涡，也不曾出现。耳边只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不是来自幻觉，分明是不远处的马路上有一辆辆汽车驶过。

　　  谢白雀想，这样下去只能用绝招了。她吞下两颗安眠药后，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可是心却莫名地跳起来。因为赵鹤鸣在时，是不允许她用这种方式挽救自己的，于是每次偷偷地拿一颗药，总是心跳不止，唯恐赵鹤鸣发觉。可是，赵鹤鸣……谢白雀现在一触到这个念头，就感到内心很空很空，犹如一件单薄的衣服，没有附着丰满圆润的身体。

　　  陷入回忆是件可怕的事，谢白雀闭着眼想。但是，那两粒安眠药进入她的身体后像蒸发了一样，一点也没有流入大脑。赵鹤鸣消失后，那个人的面容又渐渐地浮现出来。那个人在谢白雀的印象中是很诗意的，喜欢带着谢白雀游山玩水，喜欢邀谢白雀一起看月亮，更喜欢跟谢白雀煲电话粥到半夜。母亲说，生活是真枪真刀的，不是这么花花草草，摆虚架子的。于是，敦厚踏实的赵鹤鸣出现后，谢白雀就渐渐疏远了那个人，到最后就像松弛的接头，自动脱节了。

　　  突然，一个念头从脑海里跳出来：给那个人打一个电话吧！谢白雀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拿起手机，按了一下，看见刚好是午夜一点。这么晚了……她叹了一口气，空落落地放下手机。可是，脑子里的那个念头却像虫子一样越啃越紧。为什么不打呢，为什么不跟他聊聊呢。谢白雀突然发现自己很渴望跟一个人聊，自从赵鹤鸣死后，这种愿望其实像一只鸟，一直翻飞在自己的心头。

　　  谢白雀决心跟那个人打一个电话。她翻看存在电话中的电话簿，寻找那个人的号码。但是，那个人的号码根本不存在。谢白雀想起自己近几年换了两个手机，早把那个人的号码丢了。谢白雀有些不甘心，她发觉自己到了晚上常常变得十分固执。她蹑手蹑脚跑到搭在阳台上的小书房，打开那个轻易不动的抽屉。可是她找遍了所有发黄的电话本，仍然没有发现那个人的号码，那个模糊的数字犹如早已消失的烟尘再也不肯出现了……

　　  也许，那个号码永远不会出现了，就像那个人永远在现实中删去一样。谢白雀叹了口气，意绪阑珊地躺倒在床上。现在，她只能等待安眠药的药性来临，就像等待睡眠把孤独的黑夜吸入它无穷无尽的海绵。

　　 谢白雀第二次去姓罗的家里送试卷是在星期日下午。她想，这个时候他们家里总有人在吧。

　　  谢白雀去之前，特地化了点淡妆。因为连续几天睡眠不足，使她感到自己的脸灰扑扑的，像一朵花被太阳晒焉了。谢白雀把模拟卷放在一个印有“背靠背”的衣袋里，并且特地把染有草莓汁的那张试卷夹在最中间。谢白雀缓慢地走着，她在脑海里为自己设计了几种可能：人不在，门关着；姓罗的在家，邀请她进屋小坐片刻；或者女主人在家，接过试卷，客气地说几句感谢的话……谢白雀觉得自己去五楼，远远没有了昨天的新奇、兴奋和紧张。她只感到脚有点软绵绵的，好像刚刚长跑之后，说不出的疲惫无力。想起昨天晚上失眠时的情绪，她感到自己很可笑，怎么差一点要给那个人打电话了呢。那个人足足有十一年没联系了！即使打通电话，又从何说起呢？

　　  来到五楼的时候，刚巧502的门开着。那个邋遢的女人看见谢白雀，指着对门道：“你又来了，今天对面有人。”女人说着，又斜了一眼谢白雀手中的袋子，暧昧地说：“送东西来的呀……”谢白雀一听，尴尬地笑了一下，“是试卷。”“噢，对了，你是老师吧……”女人说着，提着两大袋垃圾往楼下走去。

　　  看那女人已经走下楼，谢白雀按了501的门铃。门没有开，但里面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你找谁？”谢白雀吓了一跳。她一看，原来门上装着对讲机。“罗先生在家吗？”谢白雀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好，她只能这样说。其实那个男人是否真的姓罗，她也不能确定。“哪个罗先生，我们这里没有姓罗的，你找错地方了。”里面的女人声音有些尖细，谢白雀一直认为有这种声音的女人，是很难打交道的。“没有罗先生吗……就是有个先生上次托我带一套试卷来……”谢白雀解释着，她想起那个姓罗的说他老婆是很爱打麻将的。“什么试卷，乱七八糟的，你找错人了……”里面的女人显得很不耐烦。这时，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妈妈，好像是一个老师，上次乘凉时看见过的……”“什么老师呀，是你的老师吗，老师星期天会家访来呀……去去去，小孩子少管闲事，快写作业去。”谢白雀在外面听到里面杂乱的声音，但是门还是没人来开。“来了，等一下，我马上来了，我知道这一局快要胡了……”谢白雀只听咔嚓一声，里面挂下了对讲机。

　　  谢白雀绷紧的心像一个鼓胀的气球突然松了一下。她下楼的时候，感到自己的脚像踩在棉花上，软得要摔倒。502室的邋遢女人又碰面了。“东西送好了，这么快就回去呀……”她爽朗地笑着，然后又斜了一眼谢白雀手中的袋子。谢白雀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点点头，又尴尬地咧咧嘴。

　　  现在，谢白雀不知道怎么处理手中这点试卷。她想了一想，还是决定把它们放到小区门卫室里，让门卫大爷带给那个姓罗的。当谢白雀办好这件事往家走时，一辆汽车从后面慢慢地驶上来。“是东方中学的老师吗？”一个男子在后面叫她。谢白雀回头一看，开车的男子拉下车窗，原来就是那个姓罗的。“噢，你好，你上次托我要的那套试卷，我给你放在门卫里了……”谢白雀有些激动，但她马上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她本来想说：“我刚刚到你们家去了……”但她仅有的一点矜持，迫使自己没有说出口。“哦，是试卷呀，谢谢，谢谢。前两天你们学校里的副校长已经给我送来了。那天，我连襟来了，我也是随便说起，第二天试卷就到了。”那个男子微笑着说。谢白雀发现他笑的时候，嘴角翘得有点自负。“真是谢谢你哟，有空到我家来玩，我家在四单元501……”那个男子说着，又慢慢驶动汽车。谢白雀很想问一句：“你到底姓什么？”但还是忍住没问。谢白雀望着汽车的尾烟呆呆地想，原来这个男子一点都不像那个人呀……

　　  谢白雀走到自己家里时，发现门开着。莺莺听到她的脚步声，跑过来说：“妈妈，又停电了。”谢白雀没有说话，自顾走进去。她感到很累，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莺莺过来了，坐在她身边，笑眯眯地说：“妈妈，现在我发现停电也不错，晚上可以到小区里去散步，还可以跟那个小姐姐玩呢！”谢白雀还是没说话，斜靠在沙发闭上眼。“妈妈，你还记得那个小姐姐吗，就是上次停电时跟我玩的那个，她上次请我去她家玩，我还没有去过呢……”谢白雀慢慢睁开眼，呆呆地看了女儿一眼，有气无力地说：“今天我们不去散步了，妈妈很累。”谢白雀说着，站起身向卧室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对莺莺说：“乖，快把门关上，不要一个人出去，妈妈躺一会就起来。”莺莺懂事地点点头。

　　  谢白雀走进卧室，潜意识地去开电灯。灯，没有亮，她才想起停电了。这样也好，谢白雀想，不拉窗帘，就像黑夜一样。谢白雀躺倒在床上，她的心里有种感觉，好像自己跑了很远的路，又回到老地方一样。于是，现在她闭上眼，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想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