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食男女。饮食之事如男女之事，吃的人有兴致，做的人才有肯花心思，两千多年前古人就将这两件事并列而言。不，不是并列，简直就是一回事——都是“人之大欲存焉”。现在，卖鱼的人没了，吃鱼的人没了，做鱼的人又何必煞费苦心瞎折腾呢？成郝已经连续三天去“陪领导斗地主”，儿子还没放假，偌大的屋子空空荡荡只有一个邋遢的枯槁的萎靡不振的女鬼式的影子飘来荡去。

　　  夜在一寸一寸变浓变黑，女人在一步一步滑向孤独无助的深渊。当初，是她坚持要在梅园买这上下三层的别墅，还梦想着老公会在特别的日子给她个突然的惊喜，比如开个生日派对什么的。然而，自从搬到这里之后，她慢慢发现，自己正一点一点地与外界隔离开来。以前要好的姐妹除乔迁新居时来应付式的恭喜一番之外，再也不主动来串门了；周围的邻居除了在散步时娇情地夸赞对方牵着的宠物毛色好品相好之外，再也不会打听东门的毛豆西门的潮虾涨没涨价了；更让人悲哀的是，自从住进了别墅，那个曾背过她上楼下楼曾因为她说一句想吃酸梅子就寻遍半条街的老公成郝不但没给过她惊喜，反而给了她太多的惊疑——手机不再随手乱扔而且还加了锁，换洗衣服的口袋里不再有零碎东西而且还要亲手放进洗衣机，说话不再大大咧咧而是和颜悦色小心翼翼，至于回家吃晚饭的日子，更如饥荒年代那些所谓的慈善机构赏给乞丐流浪汉的米粥——又稀又少。被夜的黑严严包裹着的子梅由悔而恨，由恨而惧。她不知道——其实是不想知道，不敢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她会怎么过。结婚以后，她的生活已经和成郝完全重叠在一起，她本以为，这种重叠就算称不上佳偶天成并蒂连理，至少也可以说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蚱蜢，除非将来上了望乡台，喝了孟婆汤才拆得散分得开。现在看来，这样的重叠纯粹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成郝，那个狠心短命的死鬼，他的心和他的肉体早就和别人重叠在一起了。

　　  悲哀，十分的悲哀。失败，相当的失败。子梅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沮丧，不但对现在和未来一片迷茫，而且对以前的幸福也划上了红叉。平时在学生的作业本上划红叉时，她虽然感到气愤，但在划的刹那多少还有些快感，现在，轮到她为自己划红叉时，快感消失了，气愤却加强了。只是她不甘心，她要向成郝挑明一切，甚至与何素美撕破脸大吵一架，痛快淋漓地骂这个狐狸精一顿，吵过骂过之后干干脆脆和那个表面上驯顺温和实际上无情无义成郝一刀两断。哼！有什么了不起，难道离开这个臭男人我张子梅就活不下去了？告诉你，想当年，追我的男生没有一排也有一打……唉，当年，还是当年水灵灵白白嫩嫩的俏模样吗？你看这张脸，就是涂上一尺半的这粉那霜也掩饰不了鸿沟深壑；再看这双手，都抵得上老家邻居小木匠的锯齿了；还有那不争气的肚腩，松弛下坠的臀部……算了吧，还是闭上眼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好歹他还爱我，不然……她搜肠刮肚指望从每一天的每一秒中挑拣出那些他还爱她的证据，努力说服自己：男人不过是只小花猫，肉吃腻了偶尔会偷偷腥。甚至都还没到偷腥那一步，他不过是候在岸边，“偶尔”想像一下人鱼小姐罢了。但是……一到“但是”，子梅的脑袋就炸了。因为她在批评学生的时候，总是先表扬一两句学生的优点，然后一个“但是”，话锋便转到了问题的实质性上来。现在的她完全被何素美玲珑妖娆的媚态“但是”住了。她非常明白自己的男人会在那样的媚态面前变成什么样子。

　　  闭上眼，一双女人的杏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你输了，黄脸婆。”那女人冲着她冷然一笑，挽着那个名义上还属于自己的男人的手，渐行渐远。男人头也不回，二十年的夫妻情份，七千多个日夜厮守，竟换不回他的回头一眸……

　　  其实成郝并不是那么绝情的男人，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女人围着他转。自从上次手机不小心忘在家里之后，他就发觉子梅对自己的情绪有很大变化。最初，他还安慰自己，子梅并没看他的手机，就算看了，那些短信也平淡无奇，不会让她疑心。但是，随着子梅对自己越来越冷淡，他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更严重的是，子梅对他并不刨根问底，有时还故意回避他的眼神，不说一句话。二十年来，他已多次领教过这样的冷战，而且每次都是以他的失败而告终。如果一个人就是一个国家，或者一个国家可以用一个人的遭遇来比拟，那么，成郝觉得自己就像冷战时期的前苏联——不，比前苏联输得还惨，惨得让自己不敢和她再对峙。于是，他选择了逃避，在用二十年的努力奋斗满足她的一切物质愿望后把她像观音娘娘一样高高地供奉在神龛之上。神龛之下，他一边不停地烧香祷告许愿还愿，一边偷偷学会老鼠的生存法则：打一个很深的洞，存足粮食，做一个地下工作者。只是，现在，观音娘娘已经发现了这个洞口，下一步，她会采取什么行动呢？烟熏、水灌还是直接将洞口堵死？其实，如果她真采取这三种办法，成郝这只聪明的老鼠倒也不怎么害怕。他真正怕的是，她明明发现了洞口，却不作声张，以至于他无论做什么事，总觉得有一双冷峻的眼睛在盯着自己。所以，他这两天“陪领导斗地主”不只是为了避开这双眼睛，更是一种策略。

　　  老实说，成郝并不爱何素美。爱，这个字早在二十多年前已经存封，那时候，子梅都还没有出现。但现在的成郝离不开这个女人——或者可称作尤物罢。在她这里，他听不到唠叨，听不到责怪，用不着解释当然也就免去了多余的谎言，哪怕是他故意说粗话，她也当作幽默咯咯咯地笑。这让他很有成就感、信任感、依赖感、放松感，一句话，他重新做回了男人。这很像一屋子的东西被小偷偷走后又莫明其妙“重新”回到屋里，虽然东西本来就是自己的，但失而复得的喜悦却能催动人的泪腺。

　　  最让他感动的是，何素美对他的细心体贴和温柔自然而随意。比如她发给他的短信，从来不会有那些肉麻的字眼却时时蕴含着温馨的提醒；她为他做的菜看上去并不特别吃起来却津津有味；她和他一起出门旅行并不拿张拿致故作娇弱；特别是在床上做那事，她总是激情澎湃每一次心跳每一个肢体动作都充满鼓励和欣喜，这让他十分自信地认为自己就是恺撒大帝、拿破仑或者成吉思汗。有一次完事后，他拥着她感叹：“怎么我在你这里能坚持这么久，而且每次都能让你先来高潮，在子梅那里却只有两三分钟？”女人香柔地吻着他的体毛：“男人行不行不是男人的责任，一个不懂得配合和鼓励男人的女人是不配享受高潮的。”

　　  如果子梅没看到那些短信，那么，成郝天真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不断延伸，直到老死，装进那不足一尺见方的小匣子。“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以前他看《红楼梦》，最喜欢的就是这一句，素白的雪，掩盖世上的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开始，没有过程，没有结果，没有记忆，没有想象，没有叹息，一觉醒来，只有白茫茫一片。当然，在此之前，他还想过，干脆在子梅发现之前为她找一个相好，这样，大家各找各的，各玩各的，就像西方国家那样，让性爱从婚姻中剥离出来，成为纯粹的娱乐和享受。而且，他还真这样做了，五年前，他就多次拉着子梅到他的朋友圈中去应酬，甚至还带过一些朋友到家里打麻将。只是，子梅不喜欢热闹，也不懂风情，那些男人递过去的眼神献出来的殷勤连他这个自愿做乌龟的老公都看不下去了，她还无动于衷——不是无动于衷，根本就领会不了。

　　  现在，他又想到了一招，在前些日子的酒桌上，大家说着荦段子夸耀着身边女人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把子梅的QQ号和网名告诉了周公。周公是他业务上认识的朋友，真名周公明，因为喜欢神神道道，开口闭口“今日不宜出行”“明日忌酒”，看到漂亮小娘就拉着人家的手看相，看着看着就把人家弄到床上看胸痣，所以圈子里一帮哥们儿干脆把那个“明”字省了，只叫他“周公”。周公见众人这般叫他，也不恼，还摇头晃脑：“周公者，梦中人也。既知人生如梦，何如梦如人生。”这帮粗人听着像绕口令，笑着直灌他酒，他也不拒，且边喝边吟：“叶落花从容，玉树阻春风。漫步闲庭远，问己谁梦同?”喝罢酒，大家提议去KTV继续消遣，周公摆摆手：“每天都TV，累，不如回家上网，泡妞去。”当时，成郝心中就咯噔了一下，没准这招真有戏……